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纸外透进来的光,在地上铺成一块淡黄的方印。小布虎还躺在床角,耳朵歪着,像是昨夜被人随手扔下的。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身上软乎乎的,腿还有点酸。
魏劭不在。
我下地穿鞋,脚踩在地板上有点晃。昨天练武的事还记得清楚——他教我打影子,扶我站桩,最后把我抱回来。我记得他下巴碰了碰我头顶,也记得自己在他肩窝里睡着了。可现在,人不见了。
我推开房门。院子里没人扫地,竹帚也不见了。风吹过廊下铜铃,叮一声,很轻,和昨儿听见的一样。我沿着回廊走,脚步慢慢加快。我想去演武场找他。
穿过夹道时,两边矮松还是凉丝丝地扫着肩膀。可我没停,一直往前走。演武场铁门锁着,里面空荡荡的。我扒着门缝往里看,没瞧见他。我又转身,顺着林间小道往深处走。这条路我不常来,但认得——前两天魏枭带我追蝴蝶时走过一回。
阳光照在树叶上,碎成一片片。地上有蚂蚁搬家,排成长队爬过石板。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走。转了个弯,前面有棵老槐树,底下堆着几个破沙包,草长得比脸高。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衣服擦过灌木的声音。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灰布衣的人从树后走出来。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扫帚,像是个打扫的杂役。可他走得不稳,一步一顿,像在躲什么。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忽然抬头,眼神不对。我不认识这张脸。他把手伸进袖子里,再拿出来时,指间夹着一把短刀,银光一闪。
我猛地转身就跑。
可我才三岁半,腿短,跑不快。他几步就追上来,一只手拽住我后衣领。我被扯得仰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拼命蹬腿,爪子在地上乱抓,嘴里喊:“来人!来人啊!”
他另一只手举起了刀。
我闭上眼,想起魏劭昨天说的话。“风来了,你弯,不折。”我身子一矮,缩进他怀里,脑袋钻到他胳膊下面。刀锋擦着我耳朵过去,刮得生疼。
“小东西还挺机灵!”他咬牙骂了一句,又要抓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冲过来。
“砰”一声,那人被撞开,摔在地上滚了两圈。魏枭站在我和刺客中间,左手按着腰刀,右手已经拔出一半。他肩背绷得死紧,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刺客爬起来就想逃。魏枭飞身上前,一脚踢在他腿弯,那人跪倒在地。魏枭再一拧,把人按趴下,膝盖压住他后腰,反手将刀踢飞。
我站着没动,手还在抖。
魏枭回头看了我一眼。“别怕。”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在。”
他从腰间扯下布条,飞快缠住左臂。刚才那一撞,他的袖子裂了口子,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红得刺眼。
他没管自己的伤,走回来蹲在我面前。“伤着没有?”他问。
我摇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能走吗?”
我点点头。
他伸手把我拉起来,牵着我往回走。那只受伤的手一直垂着,但他没松开我的爪子。我们走了几步,他停下,对趴在地上的人说:“押去前营,等侯爷发落。”
远处传来应声,两个巡逻兵跑了过来。
魏枭没再回头看,拉着我继续走。我们穿过林道,绕过假山,走上主路。路上遇见洒扫的仆妇,她们见我们这样,吓得靠墙站住,不敢说话。
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得人脸上发烫。我的呼吸慢慢平了,可心跳还是快。我偷偷看他手臂,布条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块,颜色越来越深。
“疼吗?”我小声问。
他摇摇头。“没事。”
“是因为你要护我?”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静。“我是近卫。”
我们走到内院门口,他停下,把我挡在身后,朝四周看了一圈。院墙高,树影斜,没人。他这才放了心,抬手拍了拍我脑袋。
“进去吧,别乱跑。”他说。
我不动。“那你呢?”
“我去换药。”他说,“然后回来守着。”
我还是不动。他叹了口气,蹲下来,把话说得更明白:“我不会走远。你在屋里等,很快就能见到我。”
我终于点头。
他送我到屋檐下,看着我走进门,才转身离开。我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往外看。院子里空了,风卷着落叶打转。我听见远处有人急步跑过,靴底敲着青砖,越来越近。
接着,有个传令兵冲进院子,声音发颤:“魏枭大人!嘟嘟小姐遇刺,您受伤……侯爷刚接到消息,正往这边来!”
魏枭站在走廊尽头,听了这话,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没慌,也没加快脚步。他整了整衣领,把染血的袖子藏进另一只手底下,站直了身子。
我趴在门边,看着他站在阳光里,影子拖得老长。他没有回头看我,可我知道他在等谁。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