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刚亮透,窗纸由白转亮,我睁开眼就翻身坐起。小布虎滚到床角,我顾不上捡,蹬上软靴就往门外跑。昨夜魏劭说要教我新东西,还让我乖乖睡觉,我一整夜都没做梦,就怕睡迷了耽误今早的事。
院子里扫地的声音还在响,竹帚划过青砖,节奏慢悠悠的。我没停步,顺着回廊一路小跑,脚掌拍在石板上啪啪作响。正堂檐下空着,没人。我扒着柱子探头看,门槛内铺着一张厚毡,边上摆了双半旧的鹿皮靴——是魏劭的。
我蹲在台阶边等,两手抱着膝盖。风吹得袖口扑棱,我把脑袋缩进衣领里。太阳慢慢爬上来,照到左肩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来了。
魏劭穿着家常墨色长袍,腰间束带未系铜扣,走起来有些松。看见我坐在阶前,他脚步一顿,嘴角往上提了提:“这么早?”
“你说今天教我。”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他点头,“没忘。”
他弯腰把我抱起来,一手托着我后背,稳稳放在肩上。我搂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他走路不晃,像背着一袋米那样稳当。我们出了正院,穿过一条夹道,墙两边种着矮松,枝叶扫过肩膀,凉丝丝的。
演武场在府西,大铁门锁着,平日兵士操练都在里面。今日不开场,魏劭带我绕到侧边一块空地。这儿铺过青石,但年头久了,缝里钻出杂草,角落堆着几个废弃的沙包,塌了一半。
他把我放下来,退开两步,站直了身子。“嘟嘟,”他说,“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来这儿。”
我点点头。
“你年纪小,打不了架,也拿不动刀。”他看着我,声音不高,“可人得知道怎么护住自己。哪怕只是多跑一步,多躲一下。”
我不太懂,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我使劲点头。
他先教我站桩。叫“小树扎根”。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手抬到胸前,像抱着个大陶罐。
“不能倒。”他说,“风再大,根在土里,就不动。”
我照做。才撑了不到十息,腿就开始抖。熊猫崽的腿短,膝盖又软,站久了像两根煮过的面条。我晃了晃,扑通坐地上。
魏劭没笑。他蹲下来,手扶住我肩膀:“再来。”
我又试一次。这次咬牙挺着,手往前伸,想把那个“陶罐”抱得更紧。可重心一偏,整个人向左歪,又摔了。
“疼吗?”他问。
我摇头,嘴却瘪了一下。
他想了想,忽然说:“你是小竹子。”
“啊?”
“小竹子,细,但韧。风来了,它弯,不折。”他用手比划,“你看——”
他站起身,做了个摇晃的动作,腰身柔软地左右摆动,像风吹芦苇。我看得愣住,忍不住笑出来。
“你也来。”他说。
我学他样子,扭了扭腰。结果没控制住,直接翻了个滚,滚进草堆里。头发沾了草籽,脸上蹭了泥。
魏劭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一扯的笑,是眼睛都亮起来的那种。他伸手把我拉出来,拍掉我背上的土。
“行了。”他说,“咱们换个法子。”
这回他不再让我站着不动。他站到我面前,影子被朝阳拉得老长,盖住我全身。
“你看地上。”他说。
我低头。他的影子脑袋正好落在我脚前。
“拍它。”他说,“轻轻打一下。”
我抬起手,啪地拍下去。
“再快点。”他说。
他又移动几步,影子脑袋晃了晃。我追上去拍,没拍中。他又换方向,我跑两步,终于打到。
“对!”他说。
我来了劲,来回追着影子拍。他配合我,慢慢加快动作。我出拳、踢脚、跳起来打脑门,玩得满头汗。有次用力过猛,自己转了个圈,差点栽倒,他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手型不对。”他说。
他握住我爪子,一根一根掰开手指,压平掌心,拇指扣在外头。“这样。”他说,“出拳要整,不能散。”
我试着做,可爪子圆滚滚的,不像人手那样利落。他也不急,一遍遍帮我摆姿势。后来干脆让我摸他手臂——他一发力,肌肉就绷起来,硬邦邦的。
“感觉到了?”他问。
我点点头:“像石头。”
“不是石头,是劲。”他说,“藏在里头,要用的时候才出来。”
我不太明白,但我记住了。
我们又练了十来回“打影子”,我连续三次打出标准动作,他停下来说:“好了,今天就到这儿。”
我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腿也发酸。我在草地上坐下,不想起来。
“累了?”他问。
我点头,小声说:“我不想练了。”
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一看,是蜜饯,橘红色的,裹着细糖粒。
“喏。”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舔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今天很好。”他说,“站不住也练了,摔了也不哭,还能打中影子脑袋。值得一块蜜饯。”
我嚼着蜜饯,耳朵竖起来听他说话。
“明日还来吗?”他问。
我想了想,说:“来。我要变强。”
“为什么?”
“因为……”我仰头看他,爪子攥住他衣角,“我要保护爹爹。”
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儿,铁甲和皮革混着晨露的气息。
他没说话,可我感觉到他下巴轻轻碰了碰我头顶。
我们往回走。阳光晒得后背暖烘烘的,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仆妇,见了我们都低头让路。他抱着我走得稳,一步也没颠。
快到内院门口时,我眼皮开始打架。蜜饯的甜还在嘴里,可身子像被抽了骨头,软乎乎的。我把脸埋进他肩窝,喃喃说:“明天……还要打影子……”
他“嗯”了一声,手紧了紧。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他说:“傻孩子,是爹爹护你才对。”
我没应,已经说不出话。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月亮门,踏上回廊。木板发出轻响,一步,又一步。我的手还抓着他衣襟,指尖有点汗湿。
廊下挂的铜铃忽然晃了一下,叮一声,很轻。
我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他低头看我一眼,眼神温和,像晒透的棉布贴在身上。
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