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的时候,江辞蹲在毛线铺门口,面前摆了一桶白色油漆、一把刷子和一卷美纹纸。
红色油漆已经干透了,在木门上凝成暗褐色的疤,顺着木纹的缝隙渗进去,像一整片凝固的旧伤。他用美纹纸把门框和合页贴好,又拿旧报纸铺在门槛下面,然后端着油漆桶蹲下来,刷子蘸饱了白漆,在试色板上先抹了两下,等颜色均匀了,才开始往门上涂。
第一刷盖上去,红色从白漆下面透出来,像血从绷带里洇开。他停了一下,换了更厚的漆层重新刷,来回两道,终于把那片红盖住了。
关二爷蹲在他身后,歪着脑袋看。
“别看了,你爹今天当油漆工。”江辞头也不回,手里刷子没停。油漆的气味在清晨的巷子里散开,冲淡了昨天晚上那股化学品的刺鼻味。
他刷完第一遍油漆,退后两步检查,发现有几处没刷匀,又蹲回去补了一遍。关二爷走进来,前爪踩在报纸上,留下两个灰扑扑的爪印。江辞伸手把它推开:“出去,等干了再进来。”
关二爷摇摇尾巴,换到门槛外面趴着,尾巴搭在报纸边上,正好没碰到漆面。
江辞继续刷漆。巷口传来电驴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林小满把车停在巷口,手里拎着豆浆和塑料袋,走过来看了一眼还在发亮的白漆面,把豆浆搁在窗台上:“几点起来的?”
“六点。”
“难怪。”她靠在门框上,避开油漆区,“昨晚报警之后睡的?”
“睡了。”江辞把刷子放在漆桶边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僵的腿,“你说你来处理,怎么处理的?”
林小满没接话,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说:“监控我已经调了,发给认识的人备份了一份。你放心,不会让你去跟光头直接杠。”
江辞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你也不问我是怎么调的?”林小满一边嚼一边说。
“问了你也不会说。”江辞把油漆桶挪了个位置,开始刷下半部分,“你那个职业习惯,能不说就不说。”
林小满没反驳,安静地吃完了一个包子,然后把塑料袋揉了揉扔进垃圾桶。她蹲在关二爷旁边,伸手摸它的头,关二爷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刷子在木头上摩擦的声音。
“我以前也帮人处理过类似的事。”林小满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江辞手里的刷子没停,但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昨晚的事。
“那个人叫徐凯,我前男友。”林小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他做生意,账目上有点问题,找我帮忙做了一份假的证明材料,说只是应付检查,不会出事。”
她停顿了一下,手心按在关二爷的背上,搓它的毛。
“我做了。后来被查出来,他一口咬定是他不知情,把全部责任推到我身上。我被带去问话,关了三天。那三天里我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人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连累你,你在乎他,他不一定在乎你。”
江辞的刷子停了。他看着面前那扇刷了一半的门,白色油漆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盖住了昨天半夜留下的红。
“后来呢?”他问。
“后来证据不足,没起诉,但留下了笔录,算是有案底。那之后我就再也没给任何人做过假证。”林小满拍了拍关二爷的脑袋站起来,走到江辞旁边,也看那扇门,“所以你别学我,走正路是对的。至少不会被人反咬一口。”
江辞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完的旧事。但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这样平静地讲出自己被背叛的事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太轻。
“那你现在还在做意外处理师?”
“做啊,但现在我只接合法的——帮人调监控、找猫找狗、查点信息什么的。违法的不碰。”林小满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自嘲,“也算洗白吧,跟你一样。”
江辞没接话,低头重新拿起刷子,把最后一块裸露的木纹刷满白漆。
林小满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先走了,下午再来看看。”
“嗯。”
电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消失在巷口。关二爷站起来,走到江辞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江辞摸了摸它的头,看了一眼已经刷好的门。白色油漆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浅浅的湿润,那股刺鼻的气味正在慢慢散去。
他放下刷子,回到铺子里,从抽屉里拿出那根蓝色毛线和两根竹针。
项圈已经织了大半,宽度还不够,他拆了重新起针。这一次手法比昨天稳了不少,至少第一排不再歪歪扭扭了。关二爷跳上柜台,卧在他手边,尾巴慢慢地扫着桌面。
他织了一个小时,中间接了一次电话——派出所打来的,说昨晚泼油漆的人已经锁定了,正在追查,让他等消息。他说了声谢谢,挂了。
午饭他没吃,继续织。到下午两点的时候,项圈终于完成了。蓝色的编织带,两端留了系扣的线头,平整度一般,但至少能围成一个圈。他把项圈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然后走到关二爷面前蹲下。
“别动,给你戴。”
关二爷乖乖地坐着,任由他把项圈套在脖子上。江辞把线头系紧,留了一个指头的间隙,然后退后两步看。
蓝色项圈在关二爷灰黄色的毛上显得很显眼,像一个笨拙但认真的标记。关二爷低头嗅了嗅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又抬头看江辞,尾巴摇了两下。
“还行。”江辞伸手弹了一下项圈上的毛线穗子,“以后你就是有身份的了。”
关二爷打了一个哈欠,转身走到窝里趴下,下巴搁在窝边上,露出脖子上的蓝色项圈。
傍晚的时候,林小满又来了。提了两杯奶茶和一份炒粉。她把东西放在门槛上,自己也在门槛上坐下来,两腿伸直,看着巷子里的夕阳。
江辞关了铺子的门,端了一杯茶走出来,在门槛另一边坐下。关二爷从窝里出来,挨着江辞趴下,头搁在他鞋上。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下班的人电动车穿过的声音,偶尔有小孩的笑声。
林小满喝了一口奶茶,转头看了一眼关二爷脖子上的蓝色项圈:“织好了?”
“好了。”
“手艺还行,虽然一看就是新手。”
“没让你评价。”江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铁观音,有点苦。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夕阳从巷子那头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地面上叠在一起。
林小满把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突然开口:“下次还考吗?”
江辞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半天没说话。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手掌握着杯壁,感受那点温度。
“还没想好。”他说。
林小满没再追问,继续喝奶茶。
又安静了几分钟。奶茶喝完了,林小满把杯子扔进巷口的垃圾桶,走回来拍了拍手:“那我先走了。”
“嗯。”
她骑上小电驴,发动。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豆浆还是老时间。”
“知道了。”
电驴的声音远了。江辞坐在门槛上没动,看着巷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变暗。关二爷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他坐了很久。直到路灯亮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打开,一张照片——巷口的背影,穿着深色夹克,背影微胖,正在往巷子深处走。拍摄位置就在毛线铺门口的斜对面。
照片没有文字说明。
江辞盯着屏幕,拇指放大图片,看清了那个背影的上衣口袋边缝着一个不太显眼的标志——一间小徽章。
他从来没给林小满看过徐凯的照片,但林小满刚才描述的时候提过一个细节:徐凯喜欢在衣服上别徽章。
江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关二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说。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把那张照片转发给了一个号码——不是林小满,是派出所那个民警,附了一行字:“这个人在我铺子附近出现过,可能是跟泼油漆有关的人。”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巷子里最后一点黄昏的路也被路灯取代了。关二爷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跟着他往屋里走。
毛线铺的新门在灯光下泛着干净的白色,油漆已经彻底干了,留下一层均匀的光泽。
江辞把大门从里面锁好,检查了两道锁,然后关了灯。
楼上传来关二爷跳上窝的声音,然后是爪子在地板上走了两圈,最终安静下来。
夜色在巷子里铺开。那张照片还在江辞手机里,屏幕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