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刑侦支队的审讯室换上了新的咖啡。
顾晓峰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那封信——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未完成的遗书,也是一份冰冷的考试试卷。
“不可能……”他反复说这两个字,手指颤抖地触摸信纸上最后那个戛然而止的“以”字,“他怎么可能……用这种事……”
“测试你?”陈曦问,声音比平时温和。
“这不是测试!这是……这是折磨!”顾晓峰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从小到大,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比赛,每一次选择,他都在测试我。我考第二名,他说‘为什么不是第一’;我拿了第一,他说‘别骄傲,下次不一定’。我交女朋友,他说‘她配不上我们家’;我分手,他说‘你看,你连感情都处理不好’。”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现在他用他的死来测试我?看看我能不能在成为弑父凶手的情况下保持冷静,找到线索,揭发真正的罪犯?”顾晓峰发出一种介于大笑和哭泣之间的声音,“这太疯狂了……他太疯狂了……”
陆知远坐在单向玻璃后,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在平板电脑上记录关键词:
控制狂→病态控制→极端测试→用死亡作为终极考验
他无法理解这种情感逻辑。在理性模型中,亲代对子代的投资应该以确保基因传递为目的,设置这种高风险、不可逆的测试,成功率低于10%,完全不符合进化理性。
除非……
陆知远在“死亡”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线。
除非死亡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某种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审讯室里,陈曦等顾晓峰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问:“你父亲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吗?”
顾晓峰茫然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他看起来一直很健康,不,是那种钢铁般的健康。他每天五点起床,晨跑十公里,七点准时到公司。他连感冒都很少得。”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比如见了什么人,做了不寻常的事?”
顾晓峰努力回忆:“一个月前……他突然开始整理旧物。书房里有很多箱子,他说要处理掉。但我偷看过,里面是他的老照片、日记、我小时候画的画……他一件都没扔,只是整理。”
“还有什么?”
“他立了遗嘱。不是通过律师,是他手写的。我偷偷看到过一份复印件,在保险柜里。他把大部分财产留给了我,但有条件:我必须‘证明自己的能力’。”顾晓峰苦笑,“我以为是让我经营好公司。现在我知道了,是让我通过这场考试。”
陆知远按下通话键:“问他赵永豪。”
陈曦点头:“你认识赵永豪吗?”
“认识。我爸的商业伙伴,我讨厌他。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货物,评估价值。他和我爸经常在书房关上门谈事情,一谈就是几个小时。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他们在争吵,关于‘最后期限’。”
“什么时候?”
“大概三个月前。我爸说‘时间不多了’,赵永豪说‘你知道后果’。”顾晓峰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爸最近半年经常去一个地方,每周三晚上固定去。他不让司机送,自己开车。”
“什么地方?”
“西郊,一个老社区。我有次偷偷跟踪过他,但他很警觉,我跟丢了。但那个区域……”顾晓峰犹豫了一下,“我知道那里有个私人诊所,专治癌症的。我一个朋友的母亲去过。”
陆知远和陈曦对视一眼。
“诊所地址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但我可以问问我朋友。”
上午九点,西郊“仁安诊所”。
诊所隐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门面很小,招牌褪色,看起来更像是普通住户。要不是顾晓峰朋友的母亲曾经来过,根本找不到这里。
陈曦敲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开门,眼神警惕。
“看病?有预约吗?”
陈曦亮出证件:“警察。想了解一个病人,顾明山。”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我们这里保护病人隐私……”
“他死了。谋杀。”陆知远直接说,“你是希望在这里谈,还是回局里谈?”
女人——诊所负责人林医生——叹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来。
诊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专业,设备齐全,甚至有简易的化疗室。但墙上的执照已经过期两年了。
“我们主要做晚期病人的舒缓治疗。”林医生解释,“正规医院不收的,或者不想在最后阶段还待在医院的病人,会来这里。我们提供止痛、心理支持,尽量让最后的日子……舒服一点。”
“顾明山什么时候来的?”
“三个月前。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正规医院说最多六个月,他不想化疗了,说想清醒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来做疼痛管理,拿了吗啡贴片。”
陆知远注意到病历本上的记录:“他每周都来,很规律。但三个月前开始,他每周三晚上还会额外来一次,为什么?”
林医生犹豫了一下:“他……见另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一个男人,每次来都戴着帽子和口罩,付现金。他们会在三楼的小会议室谈事情,每次半小时左右。”
“描述一下那个人。”
“四十多岁,中等身高,偏瘦。声音很低沉,有本地口音。他总是提前到,在会议室等顾先生。他们谈话时会把门反锁,我听不到内容。”
“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就是顾先生死前五天。”
陆知远和陈曦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永豪?还是另有其人?
“他们有争执吗?”
“最后一次有。我上楼送水时听到里面声音很大,顾先生说‘这是我底线’,那个男人说‘你会后悔的’。我敲门进去时,他们就立刻不说话了。”
陈曦问:“那个男人是赵永豪吗?永豪资本的老板。”
林医生摇头:“我在新闻上见过赵永豪,不是他。这个人更瘦,气质不一样。”
陆知远翻看病历,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顾明山每次来,除了拿药,还会抽血。但检查项目栏是空的。
“为什么抽血?”
“他自己要求的。他说要监测某些指标,但不要记录在病历上。我们只收钱办事,不问原因。”
“血样呢?”
“处理了。医疗废物,每天统一处理。”
陆知远盯着那些空白的项目栏。一个绝症晚期患者,每周抽血却不检查,为什么?
除非血不是用来检查的。
是给别人用的。
陆知远突然站起来:“诊所的血。顾明山每周抽血,但没做检查。如果那些血被保存起来,交给这个沈默……”
“他能用血做什么?”
陆知远在脑海中快速构建模型:
晚期癌症患者+大量抽血+抗凝剂+有医疗背景的中间人+神秘访客
“输血。”他说,“或者制造血迹。”
“什么?”
“如果有人在另一个地方需要顾明山的血,比如伪造现场,或者……”陆知远停顿了一下,“或者顾明山在为自己准备后事。”
陈曦没听懂:“为自己准备后事需要抽自己的血?”
“如果他想在死后继续控制局面,就需要留下某种……生命痕迹。”陆知远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血是DNA,是生命证明,是可以在他死后继续使用的‘签名’。”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周振国。
“陈曦,陆老师,你们马上回来。赵永豪的律师来了,带着顾晓峰的认罪书。”
会议室里,气氛像绷紧的弦。
赵永豪的律师姓王,戴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份文件。
“我的当事人,顾晓峰先生,决定认罪。这是他亲笔签署的认罪书,承认在情绪激动下误杀父亲顾明山,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陈曦抓过认罪书,快速浏览。格式标准,措辞严谨,最后是顾晓峰颤抖但清晰的签名。
“他在哪?”
“在我的陪同下,在休息室等候。他希望尽快走法律程序,不愿让此事继续发酵,影响公司声誉和父亲的名誉。”
“影响公司声誉?”陈曦差点把认罪书拍在桌上,“他昨天还坚称自己无罪!”
“人在极度悲痛和压力下,会产生不理智的否认。经过一夜思考,顾晓峰先生决定面对现实,承担责任。这是成熟的表现。”
陆知远一直没说话。他在观察律师的表情、措辞、身体语言。太完美了,像背好的剧本。
“赵永豪让你来的?”他问。
律师微笑:“我的委托人是顾晓峰先生。至于赵总,作为顾老生前挚友和商业伙伴,他只是出于关心,提供了法律支持。”
“包括帮他找你这个全市最贵的刑事律师?”
“我擅长处理这类家庭悲剧。顾晓峰先生是初犯,激情杀人,又有自首情节,刑期不会太重。也许十年,表现好还能减刑。他还年轻,出来还有人生。”
陈曦咬牙:“我们要见顾晓峰。单独见。”
“当然。但根据法律,我有权在场。”
“那就现在见。”
休息室里,顾晓峰像换了个人。
他坐得笔直,西装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昨天的崩溃、眼泪、颤抖,全都不见了。
“我认罪。”他开口,声音平稳,“昨晚我和父亲争吵,情绪失控,用开信刀刺死了他。我愿意接受法律制裁。”
陈曦盯着他:“你为什么改口?”
“我思考了一夜。证据确凿,指纹、动机、证人,我再怎么否认也没用。父亲已经走了,我不希望他的名誉受损,也不希望公司陷入混乱。认罪是最理性的选择。”
“理性?”陈曦几乎要冷笑,“你昨天还说你没杀人!”
“我错了。我太害怕,不敢面对。但律师开导了我,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陆知远突然问:“顾先生,你父亲书房地上有三本书,你还记得是什么书吗?”
顾晓峰愣了一下,明显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书?我不记得……”
“《国富论》《资本论》《道德情操论》。它们摆成等边三角形。你觉得你父亲为什么这么做?”
“我……我不知道。也许是不小心碰掉的。”
“不小心碰掉的书,会恰好形成120度、240度、0度的角度吗?”
顾晓峰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律师插话:“陆警官,这些细节和认罪无关。我的当事人已经承认罪行,我们应该讨论的是司法程序……”
“还有那幅画。”陆知远继续,无视律师,“莫奈的《睡莲》,挂歪了0.3度。你父亲是强迫症患者,他不可能允许画挂歪。你觉得是谁动过那幅画?”
顾晓峰的脸色开始发白。
“够了!”律师站起来,“我的当事人不需要回答这些无关问题。如果你们不接受认罪,我们可以直接与检察院沟通。”
陆知远也站起来,走到顾晓峰面前,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父亲在信里说,这不是考试。这是求救。他知道赵永豪要杀他,他希望你救他。但你失败了,所以他用最后的机会,用自己的命给你留下线索。现在你要认罪,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顾晓峰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颤抖。
律师冲过来隔开他们:“陆警官,你在威胁我的当事人!”
“我在告诉他真相。”陆知远退后一步,提高声音,“顾晓峰,你父亲给你留了最后一道题。这道题是:找出真凶,保住顾家。不是让你用认罪来逃避!”
顾晓峰浑身发抖,眼泪涌了出来。那副强装的平静面具彻底碎了。
“我不能……”他哭着说,“他们说如果我不认罪,就会公布父亲洗钱的证据,公司会破产,顾家就完了……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谁说的?赵永豪?”
顾晓峰点头,崩溃地捂住脸。
律师脸色铁青:“陈队,我的当事人情绪不稳定,我需要和他单独谈。”
“不,”陈曦冷冷地说,“现在他是谋杀案嫌疑人,我们要带他回审讯室继续问话。律师可以在场,但不能单独谈话。这是规矩。”
她给陆知远一个眼神。两人架起几乎瘫软的顾晓峰,在律师的抗议声中离开了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