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还亮着。你从教学楼出来,沈星回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他靠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到你出来,他把书合上,塞进帆布包里。
“走吧。”
“去哪?”
他没有回答,只是朝校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你跟在他旁边,和沈星回在一起久了,你学会了一件事。
他不说的,你不用问,他会用行动告诉你。
你们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路一直走,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了些小店铺,理发店、水果摊、卖卤味的。
空气里有卤料的香气,混着深秋傍晚的凉意,吸进肺里很舒服,你走在他左边,他走在你右边,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偶尔你们的胳膊碰一下,他没有躲,你也没有。
走到路尽头,左拐,是一条河。
河不宽,水也不深,岸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有些已经枯黄了,对岸是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像谁把头发散下来在洗头。河边有一条石板铺的小路,窄窄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你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条路的?”你问。
“上个月。”
“一个人来的?”
“嗯。”
你想象了一下沈星回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的样子,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那本书,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河面,偶尔抬头看看天空。
他的背影大概会显得很孤独,但你转念一想,也许他不觉得孤独,他也许只是喜欢这里安静。
“以后可以两个人来。”你说。
他看了你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你们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石头不大,两个人坐有点挤。你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你从书包里翻出耳机,把白色的耳机线解开,绕了好几圈才解开,他把其中一只拿过去塞进耳朵里,动作很自然,好像你们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了。
你打开手机,点开一首歌,是你最近常听的那首。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你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看着河面,表情没什么变化,浅蓝色的眼睛映着夕阳,显得比平时更浅,像一杯加了太多牛奶的咖啡。
歌放到副歌的时候,你发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动作很小,只有你因为这个距离才看得到。
“好听吗?”你问。
“嗯。”
“什么好听?歌词还是旋律?”
他想了想,“你选的都好听。”
你耳朵一热,这个人说起情话来脸不红心不跳,你怀疑他是不是偷偷练过。
但你知道他没有。
他只是把心里想的东西直接说出来,不拐弯,不修饰,所以听起来格外真诚,也格外让人心跳加速。
你们听完了一首歌,又放了一首,又放了一首,手机在口袋里渐渐发烫,耳机线垂在你们之间,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你们的耳朵里是同一段旋律,你们的呼吸是同一个节奏。
河边的电线杆上停了一排麻雀,灰扑扑的,一只挨着一只,像一串被谁随手挂上去的珠子。
你数了一下,“十一只。”
沈星回抬头看了看,“十二只。”
“哪有十二只?我数了两遍,十一只。”
他伸手朝电线杆的末端指了指,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最边上还有一只,毛色比其他麻雀更深,缩在电线尽头,几乎要和暮色融为一体了。
“那只太小了,不算。”
“为什么小就不算?”
“因为它看起来像未成年。”
他看了你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麻雀不分成年未成年。”
“你怎么知道?你研究过?”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
他想了想,“猜的。”
你被他理直气壮的“猜的”逗笑了。
笑声在河面上弹了一下,惊起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到另一根电线杆上,重新排好队。
“你看,你把它们吓跑了。”他说。
“明明是你先看的。”
“我先看的,但你先数的。”
“……你在跟我吵架吗?”
“不是。在讲道理。”
你发现沈星回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永远可以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极其不讲道理的话。
你气不起来,因为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你分不清他是在逗你还是在陈述事实,也许两者都是。
你决定不跟他争了,你重新数了一遍麻雀,“现在只剩九只了。”
“九只。”
“你能不能再数一遍?我怕我数错了。”
他又数了一遍。“十只。”他说。
“刚才不是九只吗?”
“飞回来一只。”
你盯着那群麻雀看了五秒钟,没有看到任何一只飞回来。
“沈星回,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才发现吗?”
你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他没有躲。被你弹完以后用食指揉了揉眉心,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向河面,耳朵是红的。
你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可以在超市里对那些问你“是不是准备要小孩了”的大妈面不改色地说“对”,但你弹他一下脑门他就脸红,你不知道这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觉得应该是喜欢。
太阳慢慢沉下去了,河面上的金色从整片变成了一缕,从一缕变成了一条线,最后消失在对岸的柳树后面,天空从橘红变成粉紫,从粉紫变成深蓝。
他的耳机还塞在耳朵里,你的也还塞着,歌已经换了好几首,你都没有认真听。
你在听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均匀。
你在听风吹过河面的声音,水波拍打着石砌的河岸,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你在听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你觉得比手机里的好听。
“沈星回。”
“嗯。”
“你以后还会一个人来这里吗?”
他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会来。”
你转头看着他,夕阳已经落尽了,只剩天边最后一线余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银白色的头发被晚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以后可以叫我一起。”你说。
“好。”
“每次都可以。”
“好。”
“不许一个人来。”
他看着你,浅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深。
“那你也是。”他说。
“我也是什么?”
“不许一个人来。”
你看着他的眼睛。“好。”
你们沿着河边往回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石板路照成橘黄色,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更长,你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树长成了同一个形状。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你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你的手被他握着,不是很紧,但很稳,像不会松开一样。
你低头看了看你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他看着前方,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的耳朵是红的,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
“沈星回。”
“嗯。”
“你的手好大。”
“嗯。”
“我的手好小。”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吗?”
他想了想,“你的手确实很小。”
你被他气笑了,但他没有松手,你也没有挣开,你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卤味店、水果摊、理发店。卤味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明日休息”的纸条。水果摊还亮着灯,老板娘在收拾摊子,看到你们牵着手走过,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忽然想起第一次和沈星回走在这条路上的情景,那时候你和他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你们的胳膊偶尔碰一下,他躲开,你也躲开。
现在他的手握着你的手,没有躲,也不想躲。时间好像走了很远,又好像只是昨天。
你紧了紧手指,他也紧了紧。
你们谁都没有说话,但你觉得这时候不需要说话,路灯把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松开了你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他没有先进去,侧身让你先走,你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第一次他把伞递给你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你撑着那把伞走回家,伞柄上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现在他的掌心就在你手边。
你换了鞋,他也换了鞋,你站在玄关回头看他,他正在弯腰系鞋带。
“沈星回。”
“怎么了?”
“今天很开心。”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看着你,浅蓝色的眼睛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我也是。”
就三个字,但你觉得比什么情话都好听,你转身走进客厅,身后传来他关门的声音,锁舌收进锁孔,“咔嗒”一声,你想起很多天以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扇门,也是这个声音。
那时候你们还不熟悉,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现在你知道了,他想的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