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走了之后，小店里安静了很久。
孩子们都散了，只剩下我和顾飞。
那颗水果糖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
甜得发腻。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
上面的公式和符号，像一群蚂蚁，在我眼前乱爬。
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养母那张脸。
那张虚伪的，算计的，把我当成工具的脸。
顾飞“别想了。”
顾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面前。
他把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杯子里冒着热气。
顾飞“想也没用。”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蒋丞“你说，她凭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哑。
蒋丞“她把我扔了，现在又来找我，让我给她儿子当垫脚石？”
蒋丞“她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是欠她的？”
顾飞没说话。
他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顾飞“有些人，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淡。
顾飞“他们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他们转。”
顾飞“你对她好，她觉得理所当然。你对她不好，她就觉得你欠她的。”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心里那股气，就是顺不下去。
蒋丞“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我咬着牙说。
蒋丞“我要考出去。”
蒋丞“我要让她看看，她扔掉的那个儿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顾飞看着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顾飞“我知道。”
他说。
顾飞“我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做题。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想我的过去，想我的现在，想我的未来。
我想到了养母那张脸，想到了李保国那件买大了的夹克，想到了补习班里那些孩子亮晶晶的眼睛。
最后，我想到了顾飞。
想到了他递给我的那碗泡面，想到了他塞到我嘴里的那颗糖。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根根绳子，把我绑在了这里。
可也正是这些绳子，让我有了往上爬的力气。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小时。
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
我打开台灯，翻开那本《理论力学》。
从今天开始，我要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用。
全国物理竞赛，还有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之后，我要让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活成了一道程序。
早上五点起床，背公式，刷题。
上午去学校上课，利用课间时间做模拟卷。
下午回小店，处理补习班的事务，检查小组长的工作。
晚上，继续刷题，直到凌晨两点。
我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每天四个小时。
我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随时都可能宕机。
但我不能停。
我不敢停。
我怕我一停下来，就会被那股巨大的压力，彻底压垮。
顾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开始变着法子给我补充营养。
今天炖一只鸡，明天煮一锅排骨汤。
他把饭菜端到我面前，看着我吃完，才肯离开。
顾飞“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还考个屁的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凶。
但我能看到他眼底的担心。
蒋丞“我知道。”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含糊地应着。
蒋丞“我有分寸。”
顾飞“你有分寸个屁。”
他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顾飞“喝了。”
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放。
蒋丞“什么汤？”
顾飞“王八汤。”
他面无表情地说。
顾飞“补脑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蒋丞“你从哪弄来的王八？”
顾飞“李叔送的。”
他说。
顾飞“他说你辛苦了，给你补补。”
我看着那碗汤，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破败的钢厂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
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在关心着我。
我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汤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
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
蒋丞“顾飞。”
我叫住他。
顾飞“嗯？”
蒋丞“谢谢你。”
他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顾飞“少废话，好好做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
竞赛的日期，越来越近。
我的状态，也越来越紧绷。
像一根拉满了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套模拟卷。
做完之后，对答案。
错了三道题。
三道都是不该错的。
我把卷子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墙上。
蒋丞“操！”
我骂了一句。
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狼狈。
门被推开了。
顾飞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
他把一个东西，放在了我桌上。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
照片上，是我在给孩子们讲课的侧影。
昏黄的灯光打在我脸上，勾勒出一道锐利的光边。
我的眼神很专注，嘴唇微张，像是在讲解着什么。
背景是小店斑驳的墙壁，和几张模糊的孩子们的脸。
整个画面，有一种在破败中奋力燃烧的感觉。
蒋丞“这是……”
顾飞“你上次问我的。”
他说。
顾飞“我说没拍你。”
顾飞“其实拍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我从不知道，在顾飞的镜头里，我是这个样子的。
那么专注，那么坚定。
像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顾飞“你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照片。”
他的声音很轻。
顾飞“看看你当时的样子。”
顾飞“你就知道，你有多厉害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张照片。
眼眶有点热。
我拿起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我的笔记本里。
从那天起，那张照片，就成了我的护身符。
每当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翻开笔记本，看一眼。
然后，我就又能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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