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班的“积分制”运转得越来越好,解放了我大量的精力。
我的生活,被重新划分成了清晰的两块。
白天,我是储物间里那个为了物理竞赛,一头扎进题海里的孤僻学霸。
晚上,我是小店里那个发号施令,检查“小组长”工作,偶尔进行“500积分专属辅导”的“蒋总”。
顾飞的生活,也同样规律。
他白天背着相机,像个幽魂一样在钢厂的各个角落里穿行,捕捉着那些衰败的光影和坚韧的呼吸。
晚上,他会回到店里,帮我应付一下来兑换辣条的孩子,或者安静地坐在角落,擦拭他那台宝贝相机。
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我们的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
日子像上了润滑油的齿轮,虽然沉重,却平稳地,朝着我们设定的方向转动。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补习班刚下课,孩子们闹哄哄地在柜台前排队兑换积分奖励。
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店门口。
这辆车,和这条尘土飞扬的小巷,格格不入。
就像从另一个世界,误闯进来的异物。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脚下的高跟鞋一尘不染。
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
她一出现,周围嘈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艳羡,也有格格不入带来的,一丝警惕。
我正在给赵三炮讲解一道题,感觉到光线被遮挡,不耐烦地抬起头。
然后,我愣住了。
那个女人,那张脸。
既熟悉,又陌生。
是我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挑剔和审视目光的,我的养母。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
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她也看到了我。
她脸上的表情,先是确认,然后,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一种看到某种不洁之物时,下意识的反应。
但那表情只持续了一秒,就立刻被一种夸张的,心疼的表情所取代。
养母“小丞!”
她叫着我的名字,快步向我走来。
她张开双臂,似乎想给我一个拥抱。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臂,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化为一种无奈的包容。
养母“你这孩子,怎么还跟妈妈生分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打量我周围的环境。
她的目光,扫过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扫过身后那间破败的小店,扫过那些穿着脏兮兮衣服、正好奇地看着我们的钢厂孩子。
她的眼神,像一把最精密的探针,在探测,在评估,在无声地做出结论。
那结论,写在她越来越深的,眉间的褶皱里。
养母“……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鄙夷。
养母“这……这能住人吗?”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块手帕,轻轻捂住了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带着病毒。
顾飞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无声地站到我身边。
他没有看那个女人,只是把一瓶水,塞到了我手里。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懒洋洋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的,像野兽护食一样的防备。
养母“小丞,跟妈妈走。我带你去吃点好的,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说着,就想来拉我的手。
蒋丞“有事吗?”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生了锈的铁。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理会她的邀请。
蒋丞“没事的话,我要上课了。”
我的冷淡,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养母“你这孩子……”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却不领情”的受伤表情。
养母“我当然是有事才来找你。不然你以为,这种地方,我愿意来吗?”
她终于撕下了一点伪装。
养母“这里太乱了,我们找个地方单独谈谈。”
她看了一眼顾飞,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防备。
蒋丞“就在这儿说。”
我没有动。
蒋丞“这里没有外人。”
我的话,让顾飞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也让养母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脾气。
养母“好,好,你长大了,有主意了。”
她像是妥协了。
她拉过一张小板凳,用手帕擦了三遍,才勉强坐了下来。
那姿态,像是女王屈尊,巡视她的贫民窟。
养母“小丞,我听说,你参加物理竞赛,拿了省里的一等奖?”
她终于说到了正题。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我“嗯”了一声。
养母“我就知道,你还是这么聪明。这一点,随我。”
她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仿佛那个奖是我在她的指导下拿到的一样。
养母“你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环境里,还能静下心学习,妈妈真为你高兴。”
养母“不像你弟弟,哎……”
她话锋一转,脸上立刻换上了愁云惨雾的表情。
养母“你弟弟,就是贪玩,脑子没你灵光。马上就要中考了,成绩一塌糊涂。我和你爸,都快愁死了。”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养母“他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养母“小丞,你现在这么有出息,你得帮帮他啊。”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温暖,保养得很好,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蔻丹。
可那温度,却让我觉得一阵冰冷。
蒋丞“怎么帮?”
我看着她,平静地问。
养母“你不是拿了奖吗?你们学校,对这种获奖的学生,是不是有什么优待政策?比如说……可以推荐一个名额什么的?”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的光。
我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蒋丞“你觉得,一个省级的物理竞赛奖,能推荐一个初中生,进重点高中?”
蒋丞“你当学校是你们家开的?”
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养母“我……我这不是不懂嘛。”
她被我噎了一下,有些尴尬。
养母“那……那你可以回去给他补课啊!你学习这么好,肯定能把他教会!”
蒋丞“我没时间。”
我直接拒绝。
蒋丞“我要准备全国竞赛。”
养母“全国竞赛有你弟弟的前途重要吗?!”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尖利起来。
养母“那是我亲儿子!是你亲弟弟!”
蒋丞“亲弟弟?”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蒋丞“那你们把我送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们的亲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她伪装出的温情脉脉里。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养母“蒋丞!你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我们养了你十几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她开始打感情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她几滴眼泪就心软的少年了。
蒋丞“你们不是养了我十几年。”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
蒋丞“你们是买了一件东西,发现它不是你们想要的,就把它退了回来。”
蒋丞“现在,你们发现这件‘退货’,好像还有点别的用处,就又找了回来,想看看能不能废物利用。”
我的话,残忍,而又精准。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温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毒和冰冷。
她知道,软的不行了。
她终于露出了她最真实,也最丑陋的面目。
养母“好。”
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养母“既然你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养母“我今天来,就是让你给你弟弟想办法。”
养母“你不是学霸吗?你不是能算计吗?”
养母“中考的时候,你找个机会,让他抄你的。或者,干脆你替他考一场,不就行了?”
养母“这对你来说,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反正你都保送了,中考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
她的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让我去作弊,去替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仿佛我的努力,我的原则,我的未来,在她眼里,都一文不值。
都只是可以用来给她亲生儿子铺路的,垫脚石。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我叫了十几年“妈妈”的脸。
在这一刻,我心中对那个家,对那段过往,仅存的最后一丝,模糊的,温情的幻想。
彻底,碎了。
碎得像被车轮碾过的玻璃。
连带着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也“啪”的一声,断了。
我没有愤怒,没有争吵。
我的心里,一片死寂。
我只是看着她,很平静地,笑了。
蒋丞“你走吧。”
我说。
养母“蒋丞!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你妈!”
蒋丞“从你们把我退回来的那天起,就不是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
我拿起桌上那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把它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我唯一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蒋丞“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蒋丞“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蒋丞“比在你们那个所谓的家,好一万倍。”
说完,我不再停留,径直走进了那个属于我的,窄小的储物间。
把她和她那个肮脏的世界,彻底地,关在了门外。
门外,传来了她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渐行渐远的,愤怒的脚步声。
储物间里,很暗,也很安静。
我靠着门,身体顺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我把脸埋进怀里的书本里。
书页上,那股熟悉的油墨味,让我感觉到了一丝安宁。
我没有哭。
只是觉得,很累。
也觉得,很轻松。
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十几年的,沉重的包袱。
原来,彻底的失望,不是撕心裂肺的痛。
而是一种,冰冷的,解脱。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地,敲了敲。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
顾飞的脸,探了进来。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来,在我身边,默默地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到了我嘴里。
是一颗水果糖,很甜。
甜得,有点发腻。
“……她走了。”
我听到顾飞用很低的声音说。
蒋丞“嗯。”
我含着糖,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片狭小的,昏暗的空间里,静静地坐着。
我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光,也消失了。
天,彻底黑了。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而我,也该继续走我的路了。
一条只属于我自己的,不再被任何人牵绊的,通往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