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物理竞赛的备赛,比我想象中还要残酷。
它像一台精密的榨汁机,要将我大脑里的每一分精力,每一丝灵感,都压榨得干干净净。
我把自己关在小店后那个窄小的储物间里。
桌上,是堆成山一样的复习资料,来自省城王老师寄来的,还有我自己托人买的。
《理论力学》《电动力学》《热力学与统计物理》……
这些曾经让我游刃有余的知识,此刻变成了一座座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攀爬的,险峻的高山。
时间被切割成以分钟为单位的模块,每一个模块都有明确的任务。
背公式,刷题,模拟考。
我像一个准备奔赴战场的士兵,一遍遍地擦拭着我的武器。
但我的战场,不止这一个。
储物间的门外,是另一个需要我投入精力的世界。
补习班的人数,已经从最初的十几个,增加到了快四十个。
小店的空间已经完全不够用,顾飞不得不把货架又往里挪了挪,把挨着墙的几排都清空了,才勉强能塞下那些高矮不一的课桌。
孩子们带着泥土气息的吵闹声,混杂着粉笔灰的味道,穿透薄薄的木门,钻进我的耳朵。
“蒋老师,这道题我还是不懂!”
“蒋丞哥,明天讲不讲英语啊?”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细小的藤蔓,缠绕着我,拉扯着我。
我正在解一道关于粒子自旋的难题,脑子里全是复杂的量子态迭加。
可门外赵三炮的一声大喊,就能让我的思绪瞬间断线,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那孩子的几何辅助线是不是又画错了。
精力被撕扯成两半。
一半在浩瀚的物理宇宙里艰难跋涉。
一半在琐碎的、充满了烟火气的补习班里疲于奔命。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那种感觉,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即将被耗尽的恐慌。
我从储物间走出来,准备上下午的课。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那里面有期待,有信赖,有毫不掩饰的崇拜。
我是他们的“蒋老师”,是能带他们看懂那些天书一样符号的人。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但我的眼角余光,却瞟到了被我扔在桌上的那本竞赛习题集。
它像一个沉默的计时器,提醒着我,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未来,我考出去的唯一希望,都压在那上面。
而我却在这里,给一群连基础都还没打牢的孩子,讲最简单的牛顿三定律。
一种尖锐的矛盾感,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冒了出来。
我看着台下那些专注的脸,心里那根针,又往里扎深了一寸。
如果我走了,这个补习班怎么办?
这些刚刚被点燃了求知欲的火苗,会不会就此熄灭?
我不敢想下去。
我的困境,是摆在明面上的撕扯。
而顾飞的困境,则更深,更沉。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在小店里待着。
他拿着相机,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拍清晨四点,清洁工扫过街道的孤单背影。
他拍正午时分,老人们在树荫下下棋的悠闲。
他拍黄昏,下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汇成一股疲惫的洪流。
那个省城来的陈记者,后来又给顾飞打了两次电话。
我听到了只言片语。
“影展”“新人单元”“你的镜头有别人没有的温度”……
顾飞没怎么回应,只是很轻地“嗯”着。
挂了电话,他会一个人坐在小店门口的台阶上,抽很久的烟。
他的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投稿地址的纸条。
那张纸,已经被他盘得起了毛边。
我知道,一条新的路,已经在他面前铺开了。
一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闪着光的路。
他可以走。
他应该走。
他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这个灰扑扑的小城里。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却越来越复杂。
他会看我埋头在书本里,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他会看我被孩子们围着,不耐烦地解答着各种幼稚的问题。
他还会看一眼,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画画的顾淼。
然后,他眼里的那点光,就会慢慢地,黯淡下去。
变成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犹豫。
“走”,还是“留”。
这个选择题,对他来说,比我面对的任何一道物理题,都更难解。
深夜。
孩子们都回家了,小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合上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桌上堆着两摞东西,一边是我的竞赛资料,一边是明天补习班的备课笔记。
它们像天平的两端,沉甸甸地,压着我。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手里的笔,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喝口水吧。”
一杯温热的水,递到了我面前。
是顾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完了店面,站到了我身后。
我没接水,只是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蒋丞“顾飞。”
我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听起来有些失真。
蒋丞“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重复了白天闪过的那个念头,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顾飞没说话,只是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蒋丞“这边,是几十个孩子。他们拿我当救命稻草,我一走,这个班就散了,他们就又回去了。”
我指了指那摞备课笔记。
蒋丞“可那边……”
我的目光,又转向了那堆竞赛资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蒋丞“是我唯一的机会。我算过了,这是最快、也是最稳的一条路。我不能……我不能输。”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说一句“别想那么多,有我呢”。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那双总是盛着散漫和倦意的眼睛里,此刻,是我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矛盾。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纸条,摊开在桌面上。
顾飞“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顾飞“陈记者说,省城有个摄影展,有个新人单元,让我去试试。”
顾飞“他说,我的照片,能让城里人看到,这里的人是怎么活着的。”
他的目光,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有些飘忽。
顾飞“我想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的心,猛地一跳。
顾飞“我想去看看,我的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我想看看,靠这个,到底能不能让淼淼过上好日子。”
顾飞“也想看看……我除了会打架,还会干点什么别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对自我的怀疑和对未来的渴望。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变得无比沉重。
顾飞“可我怕。”
顾飞“我怕我走了,李保国又犯浑,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又来找麻烦,你一个人怎么办。”
顾飞“你这脑子,能算出来函数题,算不明白人心。”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却深刻地,割着我的心脏。
是啊,我能用法律条文吓退一个包工头,但我能吓退所有潜藏在暗处的,不讲道理的恶意吗?
我不能。
一直以来,为我挡住这些的,是顾飞。
是他的名声,是他的拳头,是他往那一站,就自然形成的一道屏障。
如果他走了,这道屏障,就没了。
顾飞“我也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
顾飞“我不走,就只能守着这个店,看着你一点点往上走,然后……离开这里。”
顾飞“我怕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我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目标是完全一致的。
就是“一起走出去”。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两条不同的路。
我的路,需要我心无旁骛,全力冲刺。
他的路,需要他放下这里的一切,勇敢地迈出去。
可我们脚下,却被同一根绳子,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我需要他的守护,才能安心备赛。
而他,也因为要守护我,而不敢迈出那一步。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我们用尽所有理智和情感,都解不开的死结。
小店的后厨,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都看到了通往未来的那束光。
却也同时,看到了脚下那片,把我们困在原地的,厚重而黏稠的泥泞。
那泥泞,是责任,是羁绊,是我们对彼此无法割舍的,守护的本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蒋丞“先别想了。”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蒋丞“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是一句最无力的自我安慰。
我们都知道,桥还没到,船可能就已经要翻了。
顾飞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拿过我面前那摞写满了公式的草稿纸,很仔细地,帮我叠整齐。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整理他自己那团乱麻一样的心绪。
蒋丞“睡吧。”
我站起身,感觉肩膀上压着千斤重担。
我们没有找到答案。
甚至连一丝头绪都没有。
但当我们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再次交汇时,我却奇异地,感觉到了一丝安稳。
我们都深陷困境,前路茫茫。
但至少,我不是一个人。
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