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物理竞赛的备赛,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战争。
我的世界被压缩成了一张小小的书桌,堆满了山一样的参考书和习题集。
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定理,都是我需要攻克的堡垒。
小店的补习班依旧在进行。
在我埋头于物理世界的深海时,顾飞和那几个我培训出来的“小助教”,把这里维持得井井有条。
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和偶尔的笑闹声,成了我枯燥备赛生活中,唯一的背景音乐。
它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顾飞最近迷上了拍照。
或者说,他重新拾起了那个被他一度放弃的爱好。
他很少再像门神一样守在教室门口。
更多的时候,他会拿着那台老旧的相机,在小店的各个角落里,无声地游走。
“咔嚓”。
快门声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
他会拍下我紧锁眉头演算的侧影。
会拍下孩子们举起手来,眼睛里闪着光的瞬间。
也会拍下顾淼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用画笔涂抹着她的小世界。
我问过他拍这些干什么。
顾飞“记下来。”
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眼睛看着取景器,头也没抬。
顾飞“等以后,给他们看看,我们是怎么从这儿开始的。”
我没再问。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些被定格的瞬间,是我们的勋章。
是我们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奋力刨食,留下的痕迹。
他把洗出来的照片,用小夹子夹着,挂在小店里一根临时拉起来的绳子上晾干。
黑白的,彩色的,像一面凌乱而又生动的旗帜。
我以为,这些照片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独家记忆。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他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走进小店的。
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深色夹克,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和这个尘土飞扬的钢厂小巷格格不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有股知识分子特有的斯文和审视的气质。
#记者“你好,来瓶水。”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没有本地口音。
顾飞从柜台里拿了瓶水递给他。
男人付了钱,没有立刻离开。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开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小店。
他的视线扫过墙上简陋的黑板,扫过那些高矮不一的课桌,最后,定格在了那排晾着的照片上。
我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和意外的表情。
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站到了那排照片前。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缓缓地,移动到最后一张。
他看得非常专注,像是考古学家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其中一张照片上。
我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的主体,是我。
是顾飞不知道什么时候抓拍的,我在给孩子们讲课的侧影。
昏黄的灯泡从我头顶斜上方打下来,在我的侧脸和黑板上,勾勒出一道清晰而锐利的光边。
我的神情很专注,嘴唇微张,像是在讲解着什么。
背景是小店斑驳的墙壁,和几张模糊的孩子们的脸。
整个画面的光影对比,非常强烈。
有一种,在破败和黑暗中,奋力燃烧自己的感觉。
说实话,我自己看到这张照片时,也愣了很久。
我从不知道,在顾飞的镜头里,我是这个样子的。
#记者“……这张照片。”
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叹。
#记者“是谁拍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小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正在写作业的孩子们,都停下了笔,好奇地看向他。
顾飞靠在柜台上,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顾飞“我。”
一个字,惜字如金。
男人猛地转过头,目光像两道探照灯,直直地射向顾飞。
#记者“你拍的?”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像是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有些倦怠和不羁的少年,能拍出这样的作品。
顾飞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柜台前,他把那瓶水放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热。
#记者“你好,我叫陈 Rui,是省城日报的记者。”
他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指着那张照片,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记者“小兄弟,你知道你这张照片有多好吗?”
#记者“这不是一张简单的照片,这是一个故事,是时代的切片!这光影,这构图,这人物的情绪……它有灵魂!”
他一连串的专业术语和高度评价,让顾飞都愣了一下。
我看到顾飞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茫然。
顾飞“……有那么好?”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记者“何止是好!”
陈记者一拍柜台,声音都高了八度。
#记者“我这次来,是想写一篇关于老工业区变迁的深度报道。我走访了半个钢厂,看到的都是衰败和麻木。我以为这里已经死了。”
#记者“直到我看到你的照片!它让我看到了,在这片废墟之上,还有人在仰望星空!还有希望在发芽!”
他的话,说得慷慨激昂,像是在做演讲。
我心里一动。
这个人,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顾飞的镜头,也看懂了我们正在做的事情。
#记者“你还有别的作品吗?能给我看看吗?”
陈记者一脸的期待,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顾飞沉默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小店的后屋。
我知道,那里,在他的床底下,藏着一个尘封已久的,黑色的铁皮箱。
那里装着他所有的过去。
装着他那个曾经被现实打碎的,关于摄影的梦。
他犹豫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抗拒。
把那些东西翻出来,就像是揭开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
我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蒋丞“拿出来给他看看吧。”
我轻声说。
蒋丞“让他看看,这里不只有衰败。”
我的话,像是一把钥匙。
顾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最后,他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后屋。
几分钟后,他提着那个黑色的铁皮箱子,走了出来。
箱子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把箱子放在一张空桌子上,打开了那把生锈的锁。
“吱呀”一声。
一个被遗忘的世界,在我们面前,缓缓展开。
里面是满满一箱子的照片。
有整齐地放在信封里的,也有随意散落的。
陈记者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沓照片。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
最开始,他还只是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但越往后看,他的表情就越凝重,越震惊。
到最后,他完全沉默了。
只是机械地,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我也凑过去看。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顾飞从未对我展示过的,他的内心世界。
有夕阳下,废弃高炉那巨大的、沉默的剪影,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
有李叔那样的老工人,布满了油污和裂口的手,紧紧地握着一个冰冷的扳手。
有顾淼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全世界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有厂区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他们在堆满废料的空地上,笑得没心没肺。
每一张照片,都充满了强烈的,几乎要溢出画面的情感。
那是颓败,是坚韧,是孤独,是生机。
是这个钢厂最真实的,血肉和灵魂。
我被深深地,震撼了。
我一直都知道顾飞会拍照。
但我从不知道,他的眼睛,能看到这么深的地方。
他的镜头,不是在记录。
他是在诉说。
陈记者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照片。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刚从一次深潜中浮出水面。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顾飞。
#记者“……疯了。”
他喃喃地说。
#记者“你简直就是个天生的摄影师!”
#记者“这样的才华,怎么能被埋没在这种地方?”
他猛地站起来,在原地焦躁地走了两圈。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刷刷地写下几个名字和电话。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郑重地,递到顾飞面前。
#记者“小兄弟,你听我说。”
#记者“你不能再把这当成一个爱好了。这是你的事业,是你该走的路!”
#记者“这是国内几家最好的摄影杂志的投稿邮箱和编辑电话。这是我们报社摄影部主任的联系方式。你把你的作品整理一下,做成一个集子,投过去!”
#记者“你告诉他们,是我,陈 Rui 推荐的!”
#记者“你一定要去投稿!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别浪费了你的才华!”
顾飞没有接那张纸。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堆承载着他所有过往的照片,一动不动。
像一座雕塑。
陈记者看他没反应,以为他不相信,又补充了一句。
#记者“你听我的,没错!你的这些作品,任何一张,都足够在省级影展上拿奖!你是有可能成为专业摄影师的人!”
蒋丞“专业摄影师”。
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顾飞那潭死水般的心湖。
我看到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陈记者把那张纸,塞进顾飞的手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张我讲课的照片。
#记者“这张……我能带走吗?我想用在我的报道里,我会付稿费。”
顾飞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麻木地点了点头。
陈记者如获至宝,小心地把照片收进怀里。
他又看了看那一箱子的照片,满眼的惋惜和激动。
#记者“小兄弟,记住我的话。你的未来,不该在这里。”
说完,他付了照片的钱,又留下了自己的名片,才意犹未尽地,转身离开了。
小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顾飞一个人,还站在那张桌子前。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张写满了名字和电话的纸条。
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堆,黑白交错的,他的世界。
我的竞赛,是通往未来的路。
那顾飞的路呢?
我一直以为,他的路,就是陪着我,支持我,做我最坚实的后盾。
我从没想过,他也可以有,一条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闪闪发光的路。
那条路,被这个突然闯入的记者,猛地一下,推到了他的面前。
顾飞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都开始暗了下来。
他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从那堆照片里,慢慢地,抽出了几张。
是夕阳下的高炉。
是老工人的手。
是我讲课的侧影。
他看着那些照片,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迷茫,和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火光。
顾飞“……这东西。”
我听到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顾飞“真的……能当饭吃?”
我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不仅在我的心里发了芽。
也在他的心里,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