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风雨欲来,静候破局
夜雨潇潇,落满庭院。
竹枝被风雨压得低低垂落,水珠顺着青翠竹节一滴一滴砸落,坠在青石地上,碎成微凉细碎的水声。整座晚凝居静得可怕,没有半分多余声响,唯有漫天雨意裹着沉沉杀机,笼罩四方。
墨疯依旧立在长廊暗影之中。
方才强行压下的寒毒并未彻底平息,只是被他以强横内力硬生生锁回经脉。此刻丹田深处依旧翻涌着绵绵不绝的阴冷,如同地底寒渊,不断向外渗透刺骨凉意,顺着血脉一寸寸侵蚀骨骼肌理。
他脊背挺拔如松,身姿未晃分毫。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体内经脉早已遍布细密裂痕。
今夜每一次内力流转,都是刀割般的疼。
寒毒入脉,如附骨之疽,随气血游走,缠骨绕血,不死不散。
灵汐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隐在黑暗里孤绝挺拔的身影,眼底尽是沉沉忧虑。
她修的是杏林医术,最懂人身脉络、毒理病灶。方才短短片刻调息,她便能清晰看出,墨疯体内寒毒已然渗透十二正经、触及奇经八脉,根基早已被悄悄损耗。
旁人看似他依旧巅峰不败,实则这座压了江湖数年的山岳,早已内里千疮百孔,全凭一口傲骨心气撑着不倒。
“再这样硬撑,不出三日,寒毒必溃堤。”
灵汐压低声音,雨声遮掩之下,依旧藏不住心底凝重,“届时内力反噬,经脉冰封,你修为至少折损大半,甚至…… 再难重返巅峰。”
阿木垂立一侧,双拳微紧,神色肃穆。
他追随墨疯多年,见过公子横压群雄、血染长空、万军无惧,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隐忍煎熬。
明明身处绝境、身中剧毒、四面合围,却依旧稳如磐石,不乱一丝心神。
墨疯抬眸,目光穿过茫茫雨雾,望向漆黑无边的夜色深处。
城外山林暗潮涌动,无数隐匿气息的武者蛰伏暗处,层层围堵、步步收紧。
那些人不敢强攻,不敢正面厮杀。
他们在等。
等他毒发,等他力竭,等他自崩根基。
江湖从来都是如此凉薄现实。
你强盛之时,万人俯首,四海臣服。
你微露破绽,天下皆敌,群狼分食。
墨疯薄唇轻启,声音清淡,却带着压彻长夜的冷冽:
“他们想等我自溃。”
“那我便偏不让他们如愿。”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手,掌心微抬。
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真气自掌心溢出,遇夜风不散,遇寒雨不熄,静静悬于掌间。
真气澄澈内敛,不见往日磅礴锋芒,却异常稳固绵长。
那是他剥离所有杀伐戾气、强行压下躁动寒毒后,留存下来最纯粹、最稳的根基内力。
“阿木。” 墨疯淡淡开口。
“属下在。” 阿木躬身听令。
“传令下去。”
墨疯目光沉静,字字清晰,落于雨夜之中:
“影卫全部隐匿,不撤、不战、不露踪迹。
城内所有暗线继续蛰伏,任由各派探子游走窥探,不必阻拦,不必清剿。”
阿木微微一怔:“公子,任由对方探查,恐会让敌方更加笃定您体虚毒弱,合围之势只会收得更快更紧。”
“本就是要让他们笃定。”
墨疯眸光微凉,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他们认定我寒毒难压、无力再战,便会心生骄躁、急于收网。
越是急躁,越容易露出破绽。
越是笃定必胜,越容易跌入死局。”
以静制动,以隐忍诱敌躁。
以自身虚弱为饵,引天下群雄入局。
灵汐瞬间听懂他的布局,心头微震。
他此刻身体明明濒临极限,却依旧能冷静算计人心、算计局势、算计群雄贪念。
这般心性,早已远超寻常武夫、江湖枭雄。
“第二道令。”
墨疯继续吩咐,语气平稳不乱,条理分毫不错:
“严守晚凝居内外三重结界,所有阵法全部转入隐匿防御状态。
不许一丝杀气外泄,不许半分动静传出。
屋内安宁,半点不可扰。”
无论外面江湖倾覆、四面围剿、杀机漫天。
他要护的,始终只是窗内那一人安眠。
阿木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第三。”
墨疯目光望向远方沉沉夜色,声音微沉:
“紧盯幽冥宗主动向。
他蛰伏数年隐忍不出,此番亲率主力南下,必然手握杀招底牌。
他不急开战,我便陪他耗。
他若敢动,我便先斩他。”
短短一语,霸气凛然,震彻风雨。
哪怕寒毒侵骨、身处合围绝境,他依旧是那个镇得住江湖、压得住邪祟的墨疯。
无人可欺,无人可辱。
“是!” 阿木应声领命,转身欲隐入雨幕。
“等等。”
墨疯忽然开口。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窗内那一缕温柔灯火,眼底所有冷冽锋芒尽数收敛,只剩极淡极柔的暖意。
“今夜雨寒,风重。”
“守夜人不必死守庭院,轻步值守,勿扰她清梦。”
阿木心头微暖,低首应下:“属下谨记。”
身影一动,悄然消失在茫茫雨雨雾之中。
庭院再度恢复寂静。
只剩墨疯与灵汐二人立在风雨之中。
灵汐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轻声道:
“你护得住晚凝居一时,护不住整座江湖虎视眈眈。
这次合围,是半数江湖势力联手赌命。
你一人,扛不住天下。”
墨疯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我本无意扛天下。”
“我只愿,护我所想护,守我所想守。”
“若世道不容安稳,那我便劈开世道。
若江湖不肯饶人,那我便平了江湖。”
雨势渐急,狂风穿院。
漫天寒意疯狂席卷而来,狠狠压在他身上。
体内寒毒再度翻涌,刺骨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指尖青白之色再度浮现,细微颤抖几近压不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骨节泛白。
疼痛深入骨髓,却未让他弯下一丝脊梁、动摇半分心神。
灵汐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口酸涩难掩:
“你何苦如此逼自己。”
墨疯抬眸,望向漫天风雨,眼底平静无波。
“从我选择护住她的那一日起,我便再无退路。”
“退一步,山河倾覆,风雨欺人。
退一步,灯火熄灭,安稳无存。”
“我不退。”
夜色更深,风雨更烈。
整座江南城外,无数暗处气息层层收紧,无数兵刃隐于暗处,无数杀意蓄势待发。
各派高手蛰伏山林,屏息等待。
幽冥宗主力日夜兼程,步步逼近。
天下群雄皆以为,今夜风雨,是墨疯落幕的序章。
可无人知晓。
这漫天风雨、遍地杀机、入骨寒毒,从来都打不垮这座少年山岳。
他立于长夜风雨之中,一人,一院,一孤城。
以寒毒炼骨,以绝境炼心,以孤身,逆压天下风波。
雨落不休,杀机渐浓。
真正的收网之局,已然近在咫尺。
而风雨中心的那道白衣身影,依旧静立如山,静待群雄来攻。
他不急、不躁、不乱、不溃。
只待 ——
风起,破局,斩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