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霖城,白昼愈发短暂,落日来得悄然而仓促。
被禁锢在铂悦湾别墅的日子日复一日,单调得近乎麻木。没有社交,没有外出,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苏浅的世界被压缩成一方清冷庭院、一间安静画室,和一个永远心系旧人的陆淮舟。
连日压抑的软禁,让她心底积了满满一腔无处安放的沉闷。
这天傍晚,陆淮舟连日服药休养,身体倦怠,傍晚时分便早早回房休憩,嘱咐她不用时刻守在身侧,只需自行打理好家事即可。偌大的别墅骤然安静下来,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寻到一丝透气的缝隙,苏浅征得他的默许,独自走出别墅,打算去附近的滨江步道走走。
这是她被剥夺社交自由后,为数不多能独自踏足的外界天地。
铂悦湾紧邻滨江风光带,步行不过十余分钟,便是霖城最负盛名的滨江落日步道。晚风依江而来,裹挟着江水独有的湿润凉意,吹散了别墅内凝滞的药香与压抑氛围。
此刻夕阳西垂,漫天霞光铺展在江面,温柔得近乎温柔慈悲。
橘红落日悬在远处楼宇尽头,碎金般的波光铺满整条江面,晚风拂过水面,掀起层层叠叠的细碎涟漪,将落日光影揉得支离破碎。岸边草木被镀上暖橙光晕,行人三三两两,有牵手散步的情侣,有嬉笑打闹的孩童,有并肩慢行的老友,人间烟火温柔热烈,唯独她孤身一人,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苏浅沿着滨江步道缓缓独行,素白长裙被晚风轻轻掀起边角,身形单薄孤寂。
她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一次落日,好好触碰过鲜活的人间烟火。
被困在别墅的这些日子,她日日面对的是清冷空荡的豪宅,是沉默寡言的陆淮舟,是满室复刻他人喜好的物件,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温柔假象。锦衣玉食困住她的身,无望深情困住她的心,让她几乎快要忘记,原来世间风景这般明媚,人间烟火这般鲜活。
脚步慢慢放缓,她停在江边护栏旁,静静倚着栏杆,抬眸望向漫天落霞。
落日温柔,晚风绵长,可心底的酸涩却层层翻涌,挥之不去。
曾几何时,她也偷偷幻想过,能和陆淮舟并肩站在这里,共赏落日余晖,看江水漫漫,吹岁岁晚风。她无数次在心底描摹过这样的画面:他在身侧,眉眼温柔,无需刻意讨好,无需伪装温顺,她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坦然依偎,安稳相伴。
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他的落日温柔,他的晚风浪漫,他所有的缱绻期许,从来都只留给逝去的林晚。
苏浅望着江面晃动的光影,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浅淡的湿意。
这条滨江步道,是陆淮舟和林晚从前最常来的地方。她偶然在旧照片里见过,多年前的黄昏,也是这样漫天落霞,白衣少女笑意盈盈,依偎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而立,定格成他此生最刻骨铭心的圆满。
时光辗转,故人早已长眠黄土,可这片风景依旧如初。
风景未改,落日依旧,晚风依然温柔,唯独身边人再也不见。
而她,不过是时隔数年,独自站在他们曾经浪漫的旧地,替别人回望一场圆满,守一场无人知晓的落寞。
身旁的行人皆是成双成对,笑语嫣然,暖意融融。只有她孤身伫立,一身素白衣裙,站在满是他人回忆的风景里,安静承受着无人相伴的孤单。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陆淮舟给了她安居的屋檐,给了她无忧的生活,剥夺她所有社交,困住她所有自由,将她圈养在身边,却从来没有分给她半分真心。
他会病中默许她独自出门,却不会陪她看一次落日;
他会笨拙对她流露温柔,却永远在心底把她当成影子;
他会留住她的人,却从来留不住、也不懂她的心。
漫长的暗恋,十年的奔赴,换来的不过是一场孤身的陪伴,一场无望的沉沦。
落日缓缓下沉,一点点隐没在城市楼宇之后,漫天橘红渐渐褪去,转为浅紫的暮色。余晖落在她清秀却落寞的眉眼间,温柔得残忍,将她眼底所有的委屈、孤独与清醒尽数映照。
她抬手轻轻拂过微凉的晚风,指尖空空荡荡,抓不住晚风,留不住落日,更留不住那颗永远向着旧人的真心。
她可以忍受清贫,可以承受辛苦,可以吃苦打拼生活,却偏偏忍不了这场从头到尾的替代品人生。
可偏偏,心底的执念根深蒂固。
明知是旧地,明知是残影,明知是虚妄,她依旧舍不得彻底转身。
母亲的救命之恩尚未还清,十年的心动难以割舍,哪怕次次心寒,次次落空,她依旧困在这场温柔的牢笼里,清醒沉沦,进退两难。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江边行人渐渐散去,步道愈发安静。晚风愈发寒凉,吹得她发丝凌乱,也吹得心底层层执念愈发清晰。
这场孤身看尽的落日,温柔又苍凉,像极了她无人问津的深情。
别人看落日是浪漫相伴,她看落日是孤身寂寥。
别人的朝夕是双向奔赴,她的朝夕是单向沉沦。
暮色彻底笼罩江面,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彻底消散。苏浅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敛去眼底湿意,转身朝着别墅的方向缓步走去。
前路依旧漫长,牢笼依旧未破,执念依旧深重。
她依旧要回到那座清冷别墅,回到他身侧,继续做温顺沉默的影子,继续守着这场无人知晓的深情,继续在虚妄温柔里,独自浮沉,独自落寞。
所有孤身的风景,所有沉默的心酸,所有清醒的沉沦,皆是因他而起。
〔遇见你,本身就是一首写不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