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
走廊的灯亮着,白色光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沈祈年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还扶着墙。他走得很慢,运动裤裤腿拖过地板。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暗着,他也没有按亮。
头里面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从太阳穴敲到后脑勺,敲完一轮停几秒,又开始下一轮。
他在洗手间里坐了半个小时。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浴室的玻璃门。瓷砖凉凉的,他侧过头把额头贴上去,凉意渗进皮肤里,像一片薄的冰块敷在太阳穴。待了一会儿,又觉得凉得受不了,把头收回来,继续坐着。
半个小时内他站起来两次。第一次站起来眼前发黑,又坐回去了。第二次站住了,扶着洗手台站了十几秒,等视野里那些雪花点退掉,才慢慢拉开门走出来。
走了大概十步,左前方一扇门开了。
Deft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有点乱。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走出来的时候脚步也是轻的,大概是怕吵到别人。看到走廊里的沈祈年,停了一下。
沈祈年也停了。
“你怎么了?”Deft走到他面前。
“没事。”沈祈年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没睡醒,有点迷糊。哥回去睡吧。”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很白,嘴唇的颜色也淡,眼睛下面的青色比平时深了一整圈。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往前塌,整个人像一根被折过的纸,没有断,但折痕在那里。
Deft没有走。
他伸出右手,手背贴上沈祈年的额头。手背在额头上停了两秒,翻过来,用手心又贴了一次。
“你发烧了。”Deft说。
“没量过。”沈祈年说。
“头不疼?”
沈祈年没说话。
Deft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过了不到半分钟,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两板药和一盒退烧贴。他走进走廊拐角的小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杯子。
沈祈年站在原地。他把后背靠上走廊的墙壁,墙是凉的,隔着卫衣的布料,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Deft把药片抠出来两粒,放在手心。拧开矿泉水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水。
“吃了回去睡。”
沈祈年接过杯子。他的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Deft看到了他的手。骨节分明,但指尖有一点不明显的发抖。
沈祈年把药片倒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又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消防栓箱上面。
“谢谢哥。”
Deft看着他。没说什么,把剩下那板药和退烧贴塞进沈祈年睡衣口袋里。
“明天不行就去医院。”
“嗯。”
沈祈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Deft还站在小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瓶拧开的矿泉水。
沈祈年回到房间,门关上,没有开灯。他把口袋里的退烧贴拿出来,撕开一贴,贴在额头上。凉意从额头中间扩散开,像一小片湖水。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头还在疼。但药开始起作用了,那种钝钝的、被棉花包住的痛感慢慢代替了之前尖锐的敲击。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呼吸慢慢变重,慢慢变均匀。
会议室的门开着。
金晶洙坐在桌子一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打印了接下来两周的赛程。
“轮换方案我再说一遍。”金晶洙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通知。“常规赛后半段,Deft选手的体能分配需要重新规划。我的建议是,每三场轮休一场,AD位由Aeon顶上,辅助从二队调”
“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事了。”
沈祈年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额头上没有贴东西,但额角还有一小片退烧贴撕掉后留下的红印。脸色比昨晚在走廊里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嘴唇干裂了一小块,下唇中间有一条浅浅的白色起皮。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根长一根短。
“我现在头很痛。”他说。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每个字。
“你把我换了吧,我现在身体也不好。”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金晶洙脸上。
金晶洙的嘴唇抿了一下。
“这是我和教练组——”
“哪个教练?”
沈祈年打断了他。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沈祈年转身走出会议室。运动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很干脆。他没有回训练室,而是直接走到走廊另一头,推开教练组的门。
Mowgli和Shine正坐在一起看录像。屏幕上定格在一波团战的画面,蓝色方五个人的位置被红色圈圈叉叉标满了。Mowgli手里拿着一支笔,Shine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门推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头。
沈祈年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脸色怎么这么差?”Mowgli皱了皱眉。“昨天不是说头疼吗,还没好?”
“金监督在跟选手们说轮换的事。”沈祈年说。
Mowgli手里的笔停了。
Shine的身体从膝盖上抬起来,坐直了。
“轮换?”Shine说。“轮换谁?”
“Deft选手。常规赛后段每三场轮休一场,AD位由我顶上,辅助从二队调。”
沈祈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在读记分牌一样。每个字的音调都是平的。
Mowgli和Shine对看了一眼。
“我们不知道这个事。”Mowgli说。他把笔放在桌上,笔滚了一下,碰到屏幕支架,停住了。“他跟你们说的是‘我和教练组’?”
“对。”
Shine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把椅子推进桌下,椅子腿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你先去休息。”Shine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去问问。”
沈祈年站在门口没动,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后
训练室里的排位声音没有停。键盘声、鼠标点击声、偶尔耳机里传出来的游戏音效。
沈祈年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额头上重新贴了一片退烧贴,蓝色的,贴在左半边额头上,被刘海盖住了一半。他的排位队列开着,还没排进去,屏幕上是一望无际的排队等待界面。他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拇指慢慢往下划。
金晶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没有进训练室。他经过训练室门口,脚步没有停,直接往大门口走了。
外套穿在身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Pyosik第一个看到。他正在等排位,头枕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半睁。看到金晶洙走过去的身影,他愣了一秒,头从椅背上抬起来,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Kingen。
Kingen也看到了。他没说话,目光跟着金晶洙的背影走到门口,直到那扇门关上。
Pyosik从椅子上坐直了,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什么情况?”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Zeka摘下了一只耳机,转头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Deft的排位还没有结束。他的画面还亮着,EZ在泉水里站着,对面已经在推水晶了。他的一只手从鼠标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字从“DEFEAT”跳出来
沈祈年的手机屏幕也停住了。他的拇指悬在半空中,没有往下划。
走廊尽头传来Shine的声音,在跟什么人打电话。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语速很快,偶尔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
Shine从走廊那头走进训练室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训练室里的人。
“管理层刚做了决定。”Shine说。“金晶洙监督从今天起不再担任DRX监督职务。”
没有人说话。
Pyosik手里的笔掉了。笔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训练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Shine没有再多说。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Zeka先开口了。
“所以……之后谁复盘?”
没有人回答他。
Pyosik弯腰把笔捡起来,放在桌上。他盯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声很短的笑。“不是,”他说,“他真走了?”
Kingen把耳机重新戴上。戴了一半又摘下来。他看了一眼Deft,又看了一眼沈祈年。
Deft在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叠了一下,搭在扶手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收拾东西。
沈祈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额头的退烧贴边角翘起来一点,他伸手按了一下,把它按平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背后训练室里的声音慢慢恢复了。键盘声从稀稀落落变得密集起来。有人开了排位。有人在椅子上转身,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Deft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沈祈年旁边。他没有站得很近,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手插在队服外套的口袋里,看着同一扇窗户。
“头还疼吗。”Deft说。
“好多了。”沈祈年说。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再开口。
窗户上开始出现细细的白点。第一片雪花贴上来,化成一小颗水珠。
作者作者追竞运气就是这么倒霉,喜欢的选手不是休息和替补就是服兵役要不然就退役,不火选手的连消息都没有最新的视频还是去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