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场。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了铠的脑子里。
他体内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点燃了。
不。
是冻结了。
一种比极北之地的寒冰还要刺骨的冷意,从他的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嗡——”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家族的悲剧。
血脉的宿命。
他清醒承受的所有罪孽。
到头来,竟然是一场人为的,被精心安排的……阴谋?
他不是罪人。
他不是宿命的牺牲品。
他只是……一个被摆放在实验台上,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悲的实验体?
铠……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但那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痛苦。
那是一种极致的,从灵魂深处燃起的,冰冷的愤怒!
他右臂上那道魔铠的印记,像是感应到了主人情绪的剧变,猛地灼烧起来。
一股黑紫色的雾气,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溢散而出。
呼吸,变得粗重。
他那双刚刚平静下来的蓝色眼眸,此刻被一种可怕的,暗红色的火焰所吞噬。
百里守约铠!
守约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露娜哥哥!
露娜失声惊呼,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
然而,他们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铠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字。
实验场。
实验场!
心魔(一个只有铠能听到的声音,充满了嘲讽和诱惑)愤怒吧……仇恨吧……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力量!
“嗬……”
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体内的魔道力量,因为这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再次开始疯狂地咆哮,冲刷着他的每一寸经络。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队友们焦急的脸庞变得模糊,逐渐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他的家。
是那个曾经辉煌,如今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城堡。
但,和记忆中不一样。
这里的天空,是血红色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每一块砖石,都浸染着暗红色的血污。
破碎的旗帜在没有风的大地上无力地垂落,上面家族的徽记早已被鲜血覆盖。
这里是他的精神世界。
是他所有罪孽与痛苦的具象化。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城堡大厅的废墟中央。
那身影和他一模一样。
不。
那不是他。
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
他的身上,覆盖着完整而狰狞的魔铠,每一寸甲片都流淌着不祥的暗紫色光芒。
他的双眼,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猩红,只有无尽的杀戮欲望在燃烧。
他的手中,提着那把熟悉的,此刻却正滴着血的长剑。
这是他的心魔。
是被魔铠完全吞噬,只剩下杀戮本能的,另一个自己。
心魔欢迎回家,‘我’。
心魔的声音充满了戏谑和残忍。
心魔你看,这里多美啊。每一滴血,都出自我们的‘杰作’。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血色的地狱。
铠不……
铠痛苦地闭上了眼,不敢去看那地狱般的景象。
心魔别闭眼啊!好好看看!看看三叔那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看小雅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哥哥’!
心魔的笑声,变得尖锐而刺耳。
心魔是不是很过瘾?他们像脆弱的羔羊一样倒在你的剑下,那种撕裂他们身体的感觉,你难道不享受吗?
随着他的话语,一幕幕血腥的画面,强制性地在铠的脑海中浮现。
他屠戮族人时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那些临死前的脸,那些绝望的、痛苦的、不敢置信的表情,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灵魂。
#铠住口!
铠抱着头,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心魔承认吧!你就是个怪物!你享受着这股力量!你享受着杀戮!
心魔你所谓的赎罪,不过是懦弱的伪装!
心魔现在,你愤怒了,你仇恨了!这才是你!这才是我们!来吧,放弃抵抗,把身体交给我!让我来帮你完成你真正想做的事!杀光一切!毁灭一切!
心魔一步步向他逼近,身上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压得铠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体内的力量在疯狂地与之共鸣,他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被这股力量撕碎、吞噬。
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这样……被吞噬掉也好……
就不会再痛苦了……
就在他即将放弃抵抗,坠入深渊的刹那。
一道微弱的,带着哭腔和无尽委"屈的声音,穿透了这片血色的世界。
“我……哥哥……”
是露娜。
是她在密室里,鼓起全部勇气,喊出的那一声“哥哥”。
这声音,像一道划破无尽黑夜的月光,瞬间照亮了铠那片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内心。
不。
我不能被吞噬。
我还要……保护她。
这个念头,像一棵顽强的种子,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
母亲留在手记里的遗言,在他耳边响起。
“……愿月光终能指引太阳回家的路。”
百里守约递过来的那碗热汤。
百里玄策别扭地塞进他手里的肉干。
一张张新的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们不再是过客。
他们是同伴。
是可以将后背托付的战友。
铠我……不是一个人。
他抬起头,那双被痛苦占据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光芒。
心魔还在挣扎?没用的!你忘了父亲是怎么教导我们的吗?
心魔的身影一阵变幻,变成了他们父亲威严的模样。
心魔我们家族的荣耀,就是不断变强!弱者不配得到怜悯!他们死在你的剑下,是他们的宿命!
父亲……
铠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无比严厉,却会在暗中为他每一次进步而骄傲的男人。
那场悲剧发生时,父亲挡在了他的面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铠“……快……逃……”
对。
父亲最后让他逃。
心魔制造的幻象,出现了破绽!
心魔哼,无聊的温情。
心魔见状,再次变回了那副魔铠的模样。
心魔你以为靠这些就能打败我?我就是你!你的罪,你的恶,你永远无法摆脱!
他的话,再次引动了铠内心的罪恶感。
然而,这一次,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实验场”。
这个词,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与之一同浮现的,还有一些被他刻意压制,刻意遗忘的,细微的记忆碎片。
悲剧发生的那一夜。
城堡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
那不是母亲平日里点的月光花熏香。
是别的味道。
一个平日里不起眼的灰袍长老,端着一杯安神的茶水递给了他。
那个长老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僵硬的微笑。
然后……
第一个向他发起攻击的族人,那个平时连剑都拿不稳的堂弟……
他的眼中,除了疯狂,似乎还闪烁着一种不正常的,如同符文般的……紫色魔纹!
那不是他们家族力量的颜色!
香气。
长老。
紫色的魔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愤怒的火焰熔炼,拼凑在了一起!
那不是一场意外!
那不是血脉诅咒的自然爆发!
那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投毒!
是一场人为诱导的……屠杀!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铠的灵魂最深处,彻底炸开了。
不是我。
不是我的错。
那股足以将他溺毙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纯粹的,复仇的怒火,彻底烧成了灰烬!
铠你们……
铠到底是谁!
他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那不是对心魔的咆哮,而是对那隐藏在无尽黑暗中的,幕后黑手的质问!
这股强大的,指向外部的意志力,瞬间改变了战局。
心魔不!这不可能!你应该被我吞噬!
心魔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它感觉到了恐惧。
因为铠的精神力量,在这一刻,已经超越了它。
铠你是我的罪。
铠一步步走向心魔,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空洞的痛苦,而是充满了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意志。
铠但你也是我的力量。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心魔的脖子。
铠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主人。
铠你是我的剑,我的铠。
铠你将为我所用,直到我们一起,将那些真正的罪人,拖进地狱。
他猛地用力。
心魔的身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随即化作无数黑紫色的流光,疯狂地涌入了他的体内!
他没有消灭心魔。
他征服了它。
血色的世界开始崩塌。
当铠再次睁开双眼时,他又回到了那间密室。
守约和玄策正一左一右地将他架住,露娜则站在他面前,满脸泪痕,正焦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铠我没事。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他轻轻推开了守约和玄策的搀扶,独自站直了身体。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但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不再有挥之不去的痛苦和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如刀的清明。
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杀意。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罪孽,在无尽痛苦中寻求自我毁灭的赎罪者。
从这一刻起。
他是一个追猎者。
一个要将幕后真凶,碎尸万段的,复仇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