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长城营地里,万籁俱寂。
白日的喧嚣与紧张,都已被沉沉的睡意掩盖。
只有篝火堆里,最后的几点余烬还在苟延残喘,发出微弱的光和热。
铠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火堆旁。
他负责下半夜的守卫。
整个营地都睡着了。
玄策的帐篷里传来均匀的鼾声。
守约的帐篷安静无声,想必他也已沉入梦乡。
最远的那顶帐篷,属于露娜,像一座孤岛,隔绝在所有温暖之外,一片死寂。
铠默默地凝视着那顶帐篷。
白天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她接过了玄策扔来的水囊。
她把那瓶珍贵的伤药,放在了自己身边。
这些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却像一粒火种,在他那片冰封死寂的心原上,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
一切还没有那么糟糕。
他伸出手,想往火堆里添一根木柴,让这夜晚不至于那么寒冷。
一阵夜风吹过。
火星被吹得四散飞溅。
一粒灼热的火星,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嘶……”
一阵细微的,灼烧的刺痛传来。
铠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点橘红色的光点,在他眼中迅速放大。
世界,在这一刻,开始扭曲、旋转。
周围的寂静被撕碎了。
取而代代的是震耳欲聋的尖叫,是建筑物燃烧崩塌的巨响,是刀剑碰撞的悲鸣。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是幻觉。
不是噩梦。
是记忆。
这一次的记忆,不再是模糊的血色和混乱的影子。
它清晰得可怕。
他看见了。
家族那座宏伟的主宅,正被冲天的烈焰吞噬。
曾经雕刻着家族荣耀的梁柱,在火焰中哀嚎着化为焦炭。
他看见了平日里总是板着脸教训他的三叔,此刻正跌坐在地上,手中的长剑断成了两截。
三叔没有看那些已经失去理智、疯狂攻击同伴的族人。
他的眼睛,只看着自己。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理解的悲哀。
三叔铠……为什么?
为什么?
他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体内的力量会彻底失控。
为什么这把剑,不再听从他的意志。
他手中的剑,自行挥了出去。
划出一道冰冷的,绝情的弧线。
他清楚地感觉到,剑刃切开血肉的阻力。
他看见三叔的头颅高高飞起,脸上还凝固着那份不解与悲伤。
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他没有停下。
或者说,他体内的那个“东西”,没有停下。
他看见了躲在廊柱后面,瑟瑟发抖的堂妹小雅。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着“哥哥”的女孩。
那个他曾答应,要为她雕刻一整套星月石头的女孩。
女孩的脸上挂满了泪水,瞳孔里倒映着他被魔道之力侵染的,冰冷而陌生的身影。
小雅哥哥……
她发出了最后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然后,剑光落下。
他看见了更多,更多的脸。
教他读书的白发老者。
为他缝补过衣服的慈祥妇人。
一起练剑,曾说要永远追随他的年轻护卫。
一张张熟悉的,曾对他报以微笑和期望的脸。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惊愕、不解、和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彻底的绝望。
他们不明白。
为什么家族百年不遇的天才,家族未来的希望。
会变成一个屠戮自己亲族的恶魔。
他也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在动。
他的剑在挥舞。
每一次落下,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每一次抬起,都沾染上更浓的罪孽。
血,汇成了溪流,浸湿了他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深红色。
“嗬……嗬……”
剧烈的喘息声,将铠从那片血色的地狱中拉了回来。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地。
冰冷的夜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因为他的身体,比这长城下的寒夜,还要冰冷。
那股灼烧皮肉的刺痛感早已消失。
手背上,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红点。
可他却感觉,自己的整颗心脏,乃至整个灵魂,都在被业火焚烧。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他没有失忆。
那些模糊的血色,那些破碎的残影,只是因为创伤太过巨大,被他的大脑下意识地封存了起来。
而现在,封印被打破了。
所有被尘封的碎片,都回来了。
每一张脸。
每一句质问。
每一次剑刃入肉的声音。
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这不是噩梦。
这是他亲手犯下的,永世无法饶恕的罪。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低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想呐喊,想嘶吼,想将胸腔里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痛苦与悔恨全都宣泄出去。
但他不能。
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被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用手抓着地上的沙石,指甲翻卷,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任何疼痛,都比不上此刻灵魂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我是个罪人。
我是个怪物。
我亲手……毁了她的一切。
露娜那张写满仇恨和决绝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对。
他毁了她的家,杀了她的亲人,碾碎了她所有的骄傲和光明。
他让她从一个被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变成了一个孤苦无依,只能靠仇恨支撑着活下去的复仇者。
无尽的罪恶感,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就在这时。
一股异样的冰冷,从他的左臂传来。
那股冰冷,带着一种不祥的,充满恶意的生命力,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
铠猛地低下头。
他看到,附着在他左臂上的魔铠,正散发着不祥的,幽紫色的微光。
那些平日里只是作为装饰的繁复纹路,此刻像是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条紫色的毒蛇,在他手臂上缓缓游走。
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嗡鸣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嗡鸣声里,充满了贪婪、渴望、与兴奋。
它在……欢呼。
它在为他的痛苦而欢呼。
它在吸食他的绝望,作为自己的养料。
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直以为,这副魔铠,只是家族诅咒的一种外在体现。
是他用来控制那份狂暴力量的工具。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这东西,根本不是工具。
它是一个活的诅咒。
一个与他灵魂相连,以他的负面情绪为食的,恶毒的寄生体!
每一次他使用魔铠的力量,都是在向这个恶魔献祭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每一次他陷入痛苦和自责,都是在把它喂养得更加强大。
那股冰冷的力量,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体内涌动。
一股狂暴的,想要毁灭眼前一切的冲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不行!
不能在这里失控!
守约……玄策……
还有……露娜……
他们都在这里!
铠发出一声怒吼,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死死地压制着那股即将暴走的魔道之力。
他用右手死死地攥住自己的左臂,坚硬的金属铠甲被他捏得发出“咯吱”作响的呻吟。
他的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和对抗而剧烈地颤抖着。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又在寒风中被迅速冻结。
他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了。
只要这份记忆还在,这份罪孽还在,他就永远不可能摆脱这个诅咒。
总有一天,他会像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族人一样,彻底被这股力量吞噬,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然后……去伤害她。
不!
绝不!
绝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绝望。
陆砚。
那个神秘的学者。
陆砚关于你和你妹妹身上的‘血咒’,我有办法。
办法……
对,办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代价是坠入更深的地狱!
为了露娜。
为了让她不必再背负这份仇恨。
为了让她能重新回到月光下,露出曾经那样明媚的笑容。
他什么都愿意做。
这股决绝的念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抵挡住了那股狂暴的黑暗洪流。
魔铠上的紫光,缓缓黯淡了下去。
那股冰冷的生命力,也重新蛰伏起来。
铠浑身脱力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轮清冷的明月。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痛苦和绝望还未散去,却已经燃起了一种,更加偏执,更加疯狂的火焰。
他必须找到陆砚。
他必须得到那个方法。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