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章 死生同契 共赴危局

乱葬岗的烟尘尚未散尽，血腥气混着腐土味在正午的日光下蒸腾，粘稠得令人作呕。满地尸骸横陈，黑衣破碎，鬼面歪斜，露出底下或狰狞或茫然的死相。紫雨寂与莫棋宣正指挥人手清扫战场，将杨文轩护送至安全处。暗河杀手沉默地拖走同伴的尸体，动作熟练麻利，像在完成一件日常差事。

叶鼎之靠在一块歪斜的墓碑上，脸色仍有些苍白，散功软筋散的药力未完全消退，四肢依旧酸软。苏昌河站在他身侧三步外，手中短剑垂着，刃尖一滴血缓缓滑落，渗入焦黑的泥土。看了眼叶鼎之，声音没什么温度：能走么？

叶鼎之深吸一口气，虚念功在体内缓缓运转，驱散最后那点滞涩。他撑身站直，点头：无碍。

那两个活口被暗河杀手押到近前，按跪在地。两人身上带伤，面色灰败，眼中满是恐惧。叶鼎之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刀：青王私军现在何处？影宗高手来了多少？

左边那人颤声答：私军三千，分驻皇陵外围东、南、北三面，化整为零，扮作山民、商队。影宗……影宗逍遥天境以上来了二十七人，由洛青阳统领，易卜亲自坐镇。

右边那人补充：龙脉入口大致位置已探明，在皇宫西侧御花园假山下。但具体机关和通道，尚未完全破解。青王下令，三日后子时，无论能否破解机关，都强行炸开入口。

叶鼎之与苏昌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凝重。强行破陵，动静太大，必然惊动朝廷和江湖。青王这是狗急跳墙，要赌一把。

还有什么？叶鼎之声音更冷。

两人摇头，左边那人忽然想起什么，急道：还、还有……青王与南诀那边有联络，似乎……似乎借了批火药，威力极大，足以炸塌半座山。

叶鼎之脸色骤变。他起身，看向苏昌河：不能等三日后。

苏昌河点头，对押着俘虏的杀手挥手：带下去，撬干净。

杀手领命，将两人拖走。苏昌河转身走向一旁僻静处，叶鼎之跟上。两人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停步，树影斜斜投在地上，将他们的身影切割成破碎的光斑。

得先进去。叶鼎之压低声音，抢在他们前面，查明里面到底有什么，再作打算。

苏昌河沉默片刻，才道：你我同去？

自然。叶鼎之看着他，你我功法互补，机关图也需合二为一。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皇陵凶险，一个人也不够。

苏昌河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微微扬起，不再是冰冷的讥诮，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真实的笑意：担心我？

叶鼎之耳根微热，别开视线：是担心钥匙拿不回来。

苏昌河低笑一声，没戳破。抬头望了眼天色，日头已开始西斜。时间不多，今夜就得动身。天外天和暗河这边，需有人坐镇，应对变故。

叶鼎之点头：让玥瑶和紫雨寂留守，莫棋宣可随我们同去，他在天启有些人脉。暗河那边——

暮雨和七刀留下。苏昌河接口，慕青羊可带一队精锐，在外围接应。

两人又商议片刻，定下细节。日落时分，战场清理完毕，众人撤回临时据点——西郊一处废弃的庄园。庄园是暗河早年置办的产业，外表破败，内里却别有洞天，地下有密室暗道，囤有粮草兵器。

当夜，密室烛火通明。

长桌两侧，左边坐着叶鼎之、紫雨寂、莫棋宣，右边是苏昌河、苏暮雨、谢七刀。百里东君坐在末位，面前摆着壶酒，却没喝，神色是罕见的严肃。玥瑶立在叶鼎之身后，手中握着卷宗，随时补充。

叶鼎之将拼合完整的皇陵机关图摊在桌上，指尖划过那些蜿蜒的线条和标记：入口在此，御花园假山下。但图纸只标到地宫第三层，再往下，是空白。

苏昌河从怀中取出圣火令，放在图上龙脉之眼的位置。令牌赤红，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内里金色脉络隐隐流动。叶鼎之也将龙鳞匕取出，墨黑的匕首与赤红令牌并列，一冷一热，竟微微共鸣，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众人屏息。

紫雨寂盯着那两样东西，缓缓道：图纸残缺，钥匙却齐了。看来当年绘制此图的前辈，是故意留下线索，要后人凭钥匙自行探索。

莫棋宣点头：也有可能，下半段地图，就藏在地宫深处。

叶鼎之收回龙鳞匕，苏昌河也收起圣火令。叶鼎之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静：我与苏大家长今夜动身，潜入天启，先一步进入皇陵。外面的事，拜托诸位。

苏暮雨开口：大家长放心，暗河已调动三十六处分坛精锐，化整为零潜入天启，听候调遣。青王私军和影宗的动向，时刻监控。

紫雨寂接道：天外天在西域的势力已集结完毕，若皇陵那边动静太大，朝廷或江湖有变，可随时驰援。

百里东君一拍桌子：我跟你们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叶鼎之摇头：东君，你得留下。看向玥瑶，玥瑶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百里东君。叶鼎之继续道，将这封信，交给你七师兄萧若风。他是琅琊王，在朝中有威望，手中也有兵。青王若狗急跳墙，强行起事，需有人稳住天启局势。

百里东君接过信，握紧，重重点头：我明白。七师兄那边，我去说。

叶鼎之起身，走到密室中央，面向众人，缓缓道：此去凶险，能否活着回来，尚未可知。但龙脉秘宝关乎国运，绝不可落入奸人之手。今日在此，我叶鼎之以天外天教主之名——

转向苏昌河，伸出右手。

苏昌河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左手。

两手相握，一温热，一微凉，掌心相贴，子母蛊微微共鸣。

叶鼎之声音清晰，掷地有声：与暗河大家长苏昌河立约。自今日起，天外天与暗河结为守望相助之盟，共抗影宗与青王。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苏昌河接道，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暗河与天外天，自此为盟。背盟者，天地共诛。

烛火噼啪，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挺拔如双剑。

紫雨寂、莫棋宣、苏暮雨、谢七刀、百里东君、玥瑶，同时起身，躬身：遵令。

盟约既定，众人各自散去准备。密室中只剩叶鼎之与苏昌河。烛火将尽，光线昏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几乎重叠。

叶鼎之忽然伸手，握住苏昌河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对方腕骨突出的地方，那里皮肤微凉，底下脉搏平稳有力地跳动着。

此去若有不测……叶鼎之声音很低。

没有不测。苏昌河打断，反手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你我联手，天下何处去不得。

叶鼎之抬头，看着他那双黑得过分、此刻却映着烛火微光的眼睛，嘴角缓缓扬起。他倾身，额头抵上苏昌河的额头，呼吸交错，气息相融。没有更近一步，只是这样静静靠着，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地下紧紧纠缠。

许久，叶鼎之才低声开口，热气拂在对方唇畔：等这事了了，回江南。

嗯。苏昌河应了声，声音里带着极淡的笑意，种梅树。

叶鼎之笑了，真正开怀的笑，眼底那簇火燃得灼人。微微侧头，吻上苏昌河的唇。不是浅尝辄止，是带着硝烟与血气的、滚烫而深入的吻，像要将这些年分离的惦念、生死与共的决绝、还有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情意，尽数灌注进去。

苏昌河没有躲。闭上眼，抬手环住叶鼎之的脖颈，指尖陷入对方发间，回应这个吻。唇齿交缠，气息交融，密室中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响和压抑的喘息。

这个吻很长，长到烛火燃尽最后一滴蜡，骤然熄灭。黑暗中，两人依旧拥着，谁也没松手。叶鼎之的唇移到苏昌河耳边，声音低哑：阿河，今夜……

苏昌河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推开。靠在叶鼎之肩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柔软的妥协：隔壁有间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