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里有天外天的人,天外天里自然也有暗河的人。这很正常。玥风城语气平淡,但我更信,你与那小子之间,不只是互相利用。你们有同样的仇恨,同样的目标,也练着本该同修的一对功法。这是天意。
将令牌又往前递了递:接下令牌,从今日起,你便是天外天少宗主。我会对外宣称闭关疗伤,由你全权执掌宗门。三年内,你若能整合天外天,查清龙脉真相,报得家仇,我便正式传位。若不能 ——
玥风城眼神一厉:我会亲手收回令牌,换人。
叶鼎之盯着那枚令牌,许久,缓缓伸手,接过。令牌入手沉重冰凉,内里那股流动的质感更加清晰,像握着一条沉睡的蛇。他握紧令牌,抬头看向玥风城,一字一句:叶鼎之,必不负所托。
好。玥风城点头,退后两步,在蒲团上重新坐下,闭上眼,去吧。三日后,举行继位大典。我会出席。
叶鼎之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石室。青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禁地的阴冷和寂静隔绝。他站在长廊里,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宗主令,指尖摩挲过上面凹凸的纹路。
三年。
他只有三年时间了。
暗河总坛,地宫深处。
慕名策靠在石椅上,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中握着块沾血的布巾,不时捂嘴咳嗽,每咳一声,背脊就佝偻一分。石椅扶手上那处刀痕凹陷,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已光滑如镜。
下方站着三个人。
苏昌河垂手立在左侧,黑衣整齐,面色平静。右侧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暗红色劲装,眉眼阴鸷,正是苏家家主苏烬灰。中间是个十来岁的青年,穿月白长衫,面容清俊,眼神沉静,是刚被任命为苏家新任家主的苏暮雨。
咳咳…… 慕名策又咳了几声,将染血的布巾攥在手里,抬眼看向下方。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苏昌河身上:赵德明的账簿,处理干净了?
苏昌河躬身:关键账页已销毁,副本已按大家长吩咐,送往天启那位贵人手中。其余账簿银票,已入库。
嗯。慕名策点头,又看向苏烬灰:苏家主,上月西南分坛损失惨重,折了七个好手,任务失败。你怎么解释?
苏烬灰脸色一变,急道:大家长,那次任务情报有误,目标身边突然多了三个逍遥天境护卫,我们……
情报是苏昌河提供的。慕名策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苏烬灰浑身一僵,他怎么没出错?
苏烬灰咬牙:那小子定是故意给我假情报,想害我苏家折损人手!大家长,他一个外来小子,进暗河才几年,就敢对家主下手,其心可诛!
哦?慕名策挑眉,看向苏昌河,你怎么说?
苏昌河抬眼,目光平静:回大家长,上月西南任务,情报确由我经手。但情报原件明确标注,目标可能有隐藏护卫,建议出动两名逍遥天境带队。苏家主接任务时,我提醒过三次。
顿了顿,继续道:苏家主坚持只带六名自在地境,说杀鸡焉用牛刀。结果遭遇伏击,折损七人,任务失败。情报在此,请大家长过目。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旁边侍立的黑衣人接过,递给慕名策。慕名策展开扫了几眼,合上,扔到苏烬灰脚下。
苏烬灰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大家长,我……
够了。慕名策摆手,声音里透着疲惫,苏烬灰,你任苏家家主七年,苏家任务失败率升了三成,折损人手翻了一倍。上月更是擅自克扣阵亡弟兄的抚恤,中饱私囊。你真当我不知道?
苏烬灰浑身发抖,额头抵地:大家长饶命!属下知错!
慕名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即日起,免去你苏家家主之位,降为普通执事。苏家家主,由苏暮雨接任。
苏烬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大家长!苏暮雨才十余岁,资历尚浅,如何能担此重任?我苏家……
苏暮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苏家主若不服,可按暗河规矩,向我挑战。生死不论。
苏烬灰噎住。盯着苏暮雨,又看看旁边垂手而立的苏昌河,忽然明白过来 —— 这是个局。从他接手西南任务开始,到他克扣抚恤的事被捅出来,都是算计好的。苏昌河和苏暮雨,这两个小子早就联手了。
咬牙,最终低下头:属下…… 遵命。
慕名策摆手:下去吧。
苏烬灰踉跄起身,退了出去。石室里只剩三人。慕名策看向苏暮雨,眼神深邃:暮雨,苏家交给你了。整顿内部,清除蛀虫,我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苏家。
苏暮雨躬身:是。
又看向苏昌河:你这次做得不错。情报准确,时机刚好。从今日起,你正式调入彼岸,担任副统领。另外 ——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抛给苏昌河:提魂殿还缺个水官,你暂代。负责暗河内部刑罚监察,有先斩后奏之权。
苏昌河接住令牌。令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扭曲的蛇衔尾徽记,背面是一个刑字。入手冰凉沉重。他握紧令牌,躬身:谢大家长。
去吧。慕名策闭上眼,靠在石椅里,面色更苍白了,我累了。
两人躬身退下。走出石室,沿着长廊走出一段距离,苏暮雨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昌河,声音很低:大家长的伤,更重了。
苏昌河点头,没说话。摩挲着手中令牌,眼神沉静。水官之位,掌管刑罚监察,看似是得罪人的差事,却是实权。有了这个位置,便能名正言顺调查暗河内部,也能更快接触到核心机密。
苏暮雨看着他,忽然道:你那个朋友,当上天外天少宗主了。
苏昌河动作一顿,抬眼:消息真快。
暗河在天外天有眼线。苏暮雨淡淡道,三日后举行大典,改号魔教。西域那些门派已经坐不住了,影宗正在串联,说要除魔卫道。
苏昌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点惯常的、僵硬的笑意又浮现出来:树大招风。
苏暮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似乎不担心。
担心有用么?苏昌河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能应付。
两人走到岔路口,苏暮雨往左,是苏家的方向。苏昌河往右,是彼岸的驻地。分别前,苏暮雨忽然叫住他:昌河。
苏昌河停步,回头。
小心些。苏暮雨声音很轻,大家长给你水官之位,是看重,也是试探。暗河里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很多。
苏昌河点头,转身离开。背影在长廊火把的光里拉得很长,笔直,坚硬。
三日后,暗河任务厅。
苏昌河站在石案前,对面是个从未见过的黑袍人。这人脸上罩着金色面具,面具眼眶处镶嵌着两颗血红宝石,在昏暗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他手中托着一卷鎏金卷轴,卷轴用黑丝系着,丝线末端挂着个小巧的金铃。
黑袍人开口,声音经过面具过滤,嘶哑难辨:彼岸副统领苏昌河,接令。
苏昌河躬身。
黑袍人展开卷轴,一字一句念道:暗河最高任务,目标,天外天新任宗主叶鼎之。期限,一月。要求,取其首级。酬金,黄金万两。任务发布者 ——
他顿了顿,血红宝石后的眼睛盯着苏昌河:
天启,萧贵人。
卷轴合拢,金铃轻响。黑袍人将卷轴递过来,苏昌河伸手接过。卷轴入手沉重,鎏金的边缘硌着掌心。他低头看着卷轴上叶鼎之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黑袍人都有些不耐,才缓缓抬头,声音平静无波:
属下,领命。
黑袍人点头,转身离去。苏昌河握着卷轴,站在原地,直到黑袍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才缓缓收紧手指。卷轴在他掌心变形,鎏金的边缘刺破皮肤,血渗出来,染红了叶鼎之三个字。
低头,看着那抹血红,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扬起,越来越深,眼里却一片冰冷。
萧贵人。
青王萧燮的母妃,当朝贵妃。终于坐不住了。
也好。
松开手,将卷轴仔细卷好,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出任务厅。怀中那半块玉佩贴着胸口,微微发烫。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卷轴上的金粉,黏腻湿滑。
山雨欲来。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西域,天外天总坛,继位大典。
广场上人山人海。天外天三万弟子,西域三十六处分坛主事,各大附属门派代表,黑压压站满整片山坪。高台九丈,铺着猩红地毯,两侧立着十八面黑旗,旗上绣着火焰巨蟒图腾,在凛冽山风里猎猎作响。
叶鼎之站在高台中央。
换下了那身暗红里衣,穿上了天外天少宗主袍服 —— 玄黑为底,金线绣火焰纹路,肩头以银丝缀成巨蟒盘绕,腰束赤金宽带,带上嵌着七颗鸽卵大小的黑曜石。长发以金冠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魔仙剑负在背后,剑柄缠着的暗红丝线在黑袍映衬下,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玥瑶站在他左侧三步,紫雨寂、莫棋宣、谢昆等长老分立两侧。玥风城没有露面,但所有人都知道,宗主就在禁地,看着这一切。
辰时三刻,礼炮九响。
紫雨寂上前一步,声贯全场:吉时已到,继位大典,始 ——
话音未落,山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不是天外天的礼号,是敌袭的警号。广场上霎时骚动,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队黑衣武士疾奔而入,为首之人浑身是血,扑跪在高台下,嘶声高喊:
报 ——!影宗联合西域七派,共计五千人马,已到山门外三十里!打着除魔卫道旗号,要、要踏平天外天!
广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高台,看向那个黑袍金冠的年轻身影。叶鼎之缓缓抬眼,望向山门外方向。那里群山叠嶂,云雾缭绕,看不见敌踪,却能感觉到那股肃杀之气,正随着山风扑面而来。
忽然就笑了。
笑声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强作镇定,而是一种近乎狂妄的、肆无忌惮的笑。抬手,握住背后魔仙剑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乌黑,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刃口一线银芒,像蛰伏的龙睁开了眼。
他提剑,指向山门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那就让他们来。
看看今日,是谁除魔,是谁卫道。
话音落,他转身,面向广场三万弟子,魔仙剑高举过顶,剑身映着日光,反射出刺眼的寒芒:
天外天弟子听令!
广场肃然。
叶鼎之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句,声震群山:
自今日起,天外天改号 —— 魔教!
我叶鼎之,即为魔教少教主!
凡犯我山门者 ——
他顿了顿,剑锋下指,直指山外:
杀无赦!
杀 ——!杀 ——!杀 ——!
三万弟子齐声怒吼,声浪如雷,震得群山回响。黑旗在狂风里翻卷,火焰巨蟒图腾在日光下狰狞欲活。叶鼎之站在高台上,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手中魔仙剑寒芒吞吐,映着他那双燃着滔天烈焰的眼睛。
远处,地平线上,尘烟渐起。
大战,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