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在雪谷最深处。
三面环崖,崖壁陡峭如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冰雪。潭水幽绿,深不见底,水面浮着一层薄冰,即使在盛夏正午,也冒着丝丝寒气。潭边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黑色怪石,被岁月和风雪磨得光滑。
叶鼎之站在潭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灰色布衣。寒风卷着雪沫刮过,布料紧贴皮肤,勾勒出少年人瘦削却已开始抽条的骨架。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雨生魔站在他身侧三步外,同样穿得单薄,却神色如常。指着寒潭,声音平淡:虚念功第一层,虚极静笃。要旨在于静字。入潭,静坐七日。期间潭水冰寒刺骨,会有幻象丛生,皆是心魔所化。守住本心,不动不摇,方能引气入体,筑就根基。
叶鼎之点头,没多问。褪去布衣,露出略显苍白的身体。胸口那半块玉佩用细绳穿着,贴在皮肤上,温润的玉质在寒风中很快变得冰凉。他活动了下手脚,走到潭边,踩碎薄冰,缓缓踏入水中。
刺骨的寒冷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像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肉,又像被扔进滚油后再浸入冰窟。叶鼎之浑身肌肉绷紧,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咬紧牙关,一步步往潭心走。水越来越深,漫过腰,漫过胸,最后到脖颈。在潭心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水面正好淹到下巴。
盘腿,闭目,双手结印置于膝上。
雨生魔的声音从岸边传来,隔着水声有些模糊:记住,幻象再真,也是假。守住心头一点清明,便破得。
叶鼎之没应。全部心神都用在对抗寒冷上。潭水冰得骇人,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血液流速变缓,四肢开始麻木。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按照雨生魔所授的心法,尝试引动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息。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冷,无边无际的冷。时间过得极慢,每一息都像一年。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气息动了。
很微弱,像风里残烛的火苗,随时会灭。但它确实在动,沿着某种玄妙的路线,在体内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冰寒似乎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灼热的刺痛。
就在这时,幻象来了。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影子。天启城叶府的红墙,母亲在廊下绣花的侧影,父亲在院中练枪的身姿。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带着温暖的色调,让人忍不住想沉溺。
叶鼎之眉头微皱,守住呼吸节奏,不为所动。
影子开始扭曲。红墙燃起大火,母亲的绣架倾倒,父亲练枪的身影胸口忽然炸开一个血洞。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房屋倒塌的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血腥气浓得呛鼻。
叶鼎之呼吸乱了半拍。胸口那丝气息随之震荡,险些溃散。立刻定神,重新稳住。
幻象越来越真。
看见叶福浑身是血跌进书房,看见老管家嘶吼着走啊,看见自己钻进密道,身后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看见砖窑外的尸体,看见怀中那枚鬼面铁蒺藜,看见雨夜破庙里,苏昌河那双黑得过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苏昌河。
这个念头一起,幻象骤变。
黑衣少年站在圣火村祭坛上,身后是冲天火光和遍地尸骸。他转过身,额心火焰图腾红得妖异,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缓缓扩大,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笑。他开口,声音却变成了易卜那嘶哑的调子:杀了。
叶鼎之浑身剧震。
不对。这不是真的。苏昌河不会这样笑,不会用这种声音说话。这是心魔,是寒潭勾出的恐惧和猜疑,恐惧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约定了并肩雪恨的人,会不会也变成仇人的模样。
咬牙,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自己清醒了一瞬。但幻象不散,反而更烈。
这次是青王萧燮。他撑着紫竹油纸伞,站在天启城长街上,身后是已成废墟的叶府。他轻笑,声音温和却冰冷:叶鼎之,你爹不识时务,你也要步他后尘么?对了,苗疆那个圣子,叫什么来着,苏昌河?他啊,早就被影宗炼成药引了,死得可惨。
话音落,画面里出现苏昌河的尸体。浑身是血,额心火焰图腾被挖去,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和父亲的一模一样。
叶鼎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那人还活着,一定还活着。他们约好了要再见,要并肩,要雪恨。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的幻象。胸口那半块玉佩忽然烫了一下,很轻,但确确实实。像寒夜里有人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说,我在。
叶鼎之猛地睁开眼。
幻象散去。眼前仍是幽绿的潭水,陡峭的雪崖,岸边负手而立的雨生魔。寒冷依旧刺骨,但胸口那丝气息已壮大不少,在体内缓缓流转,所过之处驱散些许冰寒。
重新闭目,这次心彻底静了。
恨意仍在,烧得胸口发烫。但不再混乱,不再恐惧,而是凝成一股冰冷坚硬的东西,沉在心底,成为定住心神的锚。幻象还会来,天启城的大火,圣火村的惨案,父母的死,苏昌河可能的背叛或死亡,但这些都动摇不了他了。
因为恨是真的。约定是真的。要活着变强报仇的念头,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叶鼎之坐在寒潭中,像一尊石像。身上结了一层薄冰,又被体温化开,周而复始。呼吸越来越缓,最后微不可闻。胸口那丝气息却越来越壮,从发丝粗细变成小指粗细,在经脉中奔腾流转,发出隐约的嗡鸣。
到第七日黄昏,夕阳将雪崖染成金红时,叶鼎之忽然动了。
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双手在膝上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体内那股气息随之涌出,在掌心凝成两团淡淡的白雾。雾很薄,却凝而不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
成了。
叶鼎之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出口成霜,在寒潭水面凝成一缕白烟。他缓缓站起,周身薄冰碎裂,哗啦啦落回水中。迈步上岸,脚步沉稳,已不见七日前的虚浮。
雨生魔看着他,点了点头:虚念功第一层,成了。又道,比你爹当年,还快三天。
叶鼎之没说话,只是默默擦干身子,穿上布衣。玉佩重新贴回胸口,温润微凉。感受着体内那团流转的气息,虽然还很微弱,却是实实在在的内力。是复仇之路的第一块砖。
明日开始,练剑。雨生魔转身往竹屋走,魔仙剑法,我只教三式。能练成什么样,看你自己。
叶鼎之跟上,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暗河总坛,地下一层训练场。
这里没有天光,只有石壁上插着的火把,将偌大的石室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还有兵刃摩擦石地的刺耳声响。
苏昌河站在场地西侧,手里握着一把木刀。
刀是谢家基础刀法的制式,长三尺二寸,重七斤。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偏重,握久了虎口发麻。但他握得很稳,手腕平直,刀尖斜指地面,是教官教的标准起手式。
对面是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同样握木刀,编号癸九。两人已对峙了半盏茶时间,谁也没先动。
教官站在场边,面无表情:半柱香内,分胜负。分不出,两人都去刑房领十鞭。
癸九眼神一狠,率先扑上。木刀带起风声,直劈苏昌河面门。这一刀很快,很猛,显然练了有些日子。苏昌河没硬接,侧身滑步,木刀擦着衣襟掠过。他顺势旋身,刀锋横抹对方腰侧。
啪。
木刀相击。癸九反应不慢,回刀格挡。两人拆了三招,木刀碰撞声在石室里回荡。周围其他正在对练的无名者偶尔瞥来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在暗河,看热闹是奢侈,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正经。
苏昌河刀法不如癸九娴熟,但他身法更灵。圣火村那夜逃亡练出的反应,加上这三个月暗河训练磨出的狠劲,让他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并还以刁钻的反击。又过五招,抓住癸九一个换气的破绽,木刀突进,刀尖抵在对方咽喉前一寸。
停。教官开口。
癸九脸色铁青,扔了木刀,退到一旁。苏昌河也收刀,垂手站立,呼吸微促。虎口被震得发麻,掌心全是汗。
丙二十七,胜。教官在名册上记了一笔,抬眼看向苏昌河,今日起,你加练夜课。子时,地字三号室。
苏昌河点头,没多问。在暗河,让练就练,让杀就杀,没有为什么。
训练继续。回到队伍末尾,等待下一轮对练。趁这空隙,闭目凝神,在心里默诵母亲留下的蛊术残卷。那些弯弯曲曲的苗文,自幼随母亲学过,读得懂。残卷记载的多是基础蛊术,养蛊、控蛊、炼蛊,也有几样简单的防身毒术。
不敢在明面上练。暗河不许无名者私学别派武功,违者重罚。但自己需要更多筹码,更快变强。蛊术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也是他身为圣火村圣子最后的凭证。
夜里,地字三号室。
这是间狭小的石室,只容一人站立。四壁光滑,没有窗,只有头顶一个小孔透下微弱天光,如果外面是白天的话。石室中央有个木架,架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把寸许长的短剑,一本薄册,一盏油灯。
苏昌河站在木架前,翻开册子。是谢家刀法的基础口诀和运气法门,比白日教官教的详细得多。他快速浏览一遍,记在心里。然后拿起那把短剑。
剑很轻,通体乌黑,只在刃口有一线银芒。剑柄刻着细密纹路,防滑。这叫寸指剑,暗河低阶杀手常用。教官的声音从石室外传来,隔着石门有些闷,短距刺杀,见血封喉。你的手小,用这个合适。
苏昌河握了握剑柄,尺寸确实趁手。挽了个剑花,动作生疏,但稳。
从今日起,每夜子时来此,练一个时辰。石门外的教官继续道,练什么,自己看册子。练不会,下次任务就可能死。
话音落,脚步声远去。
苏昌河在石室里,就着油灯光,开始练剑。册子上记载了三式刺击、两式抹喉、一式反撩,都是最基础的杀招。没急着练,而是先站桩,按册子上的呼吸法调整气息。待气息稳了,才缓缓出剑。
一剑,两剑,三剑。
动作很慢,力求每个角度、每分力道都准确。石室狭小,剑风扫在石壁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他练得很专注,额上渐渐渗出细汗。
不知练了多久,石室外忽然传来打斗声。
很短暂,几声闷响,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重归寂静。苏昌河握剑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在暗河,这种事太常见。也许是任务失败被处决,也许是私下斗殴死了人,也许是教官随手杀个不听话的。
都与他无关。他只要活下来,变强,报仇。
还有保护昌离。
想到弟弟,苏昌河眼神柔和了一瞬。昌离被分在另一组训练,学的是暗器基础。那孩子性子软,但很听话,让练就练,让杀。苏昌河闭了闭眼。会护着弟弟,直到弟弟能自己握刀。
练完一个时辰,苏昌河收剑,吹熄油灯,推开石门。廊下火把昏暗,地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拖向深处。他没看,径直往住处走。
经过拐角时,有人从阴影里走出。
是个少年,看着比他大一些,眉眼清俊,但眼神很静。是那日血池里独自泡在角落的男孩。苏昌河记得他,编号乙十三,后来知道名字叫卓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