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明星同人  何与  联动     

第二章 天启叶殇 下

鼎河同归

黑袍人仍戴着斗笠,面纱垂着。站得笔直,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来,嘶哑低沉:叶羽夫妇已死。林望舒临死前毁了半本名册,属下无能。

名册不重要。萧燮淡淡道,叶家上下三百余口,可清理干净了。

府内二百七十一人,皆已毙命。城外田庄、铺面的管事,三日内可悉数清除。黑袍人顿了顿,只是…… 逃了一个。

萧燮摩挲玉貔貅的手停了。

密室骤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良久,萧燮轻笑一声:叶鼎之。

是。叶府老仆拼死护着,从西院书房密道走的。属下已派人去追,但那密道通往城外砖窑,出口多,雨大夜黑……

无妨。萧燮打断他,将玉貔貅轻轻放回案上,一个十岁孩童,能翻起什么浪。倒是你 —— 抬眼,目光如冷刃,影宗今夜出手,痕迹抹干净了么。

黑袍人 —— 影宗宗主易卜微微躬身:殿下放心。现场留了北蛮细作的令牌,也误伤了几个巡防营的兵卒。明日廷议,自有御史弹劾叶羽勾结外敌、意图不轨,被巡防营察觉后负隅顽抗,满门尽殁。

说得平稳,仿佛在陈述晚饭吃了什么。萧燮满意地点头,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苗疆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三日后月圆,圣火村祭祀大典。易卜的声音更低了,裹着某种阴冷的兴奋,圣火灵芝正值百年成熟之期,火种也到了最旺的时候。属下已调集三十六名鬼卒,另有三名无常带队。子时动手,鸡犬不留。

萧燮睁开眼,眼底映着烛火,跳动着幽深的光:记住,圣火灵芝和火种,务必完好带回。至于那些蛮夷…… 挥了挥手,像拂去尘埃,一个活口不留。

属下明白。

还有,萧燮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敲了敲扶手,叶家那孩子,虽不足虑,但终究是个隐患。让你的人追着,能杀便杀。若真逃了…… 嘴角勾起个冰冷的弧度,天下这么大,一个无根无萍的稚子,活不过这个冬天。

易卜躬身:是。

烛火又是一晃。密室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雨声未歇,哗哗啦啦,将今夜所有的血腥与谋划都冲刷进天启城纵横交错的沟渠里,流向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

镇西侯府,百里东君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见叶鼎之浑身是血站在雨里,朝他伸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身后是滔天火光,将少年单薄的身影吞没。

百里东君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中衣。窗外雨声嘈杂,心跳如擂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死死攫住胸口。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夜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带着隐约的…… 焦糊味。

鼻子抽了抽,脸色变了。这不是寻常柴火的气味,里头混着布料、木头、还有其他什么东西燃烧的味道。方向是 ——

东南。叶府的方向。

百里东君转身抓起外袍就往门外冲。廊下值夜的侍卫被他撞得一趔趄,少年已奔出数丈:备马!快去备马!

世子,这么晚了 ——

备马!百里东君回头吼道,眼睛赤红。侍卫从未见过温润如玉的小世子这般模样,吓得一哆嗦,连滚爬跑去马厩。

马牵来时,百里东君已披了蓑衣。他夺过缰绳翻身上马,一鞭抽在马臀。骏马长嘶,箭一般射入雨夜。侍卫们慌忙跟上,七八骑在空旷的长街上踏出急促的水花。

越往东南,焦糊味越浓。

等能看见叶府那一片冲天火光时,百里东君勒住马,整个人僵在鞍上。雨幕那头,曾经巍峨的将军府已成了一片火海。梁柱倒塌,屋宇倾颓,火焰舔舐着夜空,将方圆百丈照得亮如白昼。

街上已围了许多人。巡防营的兵卒拉起警戒,拦着百姓不让靠近。有妇人在哭,有老者叹息,议论声嗡嗡杂杂,顺着风雨飘过来。

造孽啊…… 叶将军多好的人……

听说是北蛮细作放的火。

胡扯!叶将军镇守北境十年,蛮子恨他入骨,哪来的细作能摸进天启城放火。

巡防营的人说是将军府里先动的手……

百里东君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盯着那片火海,牙齿将下唇咬出血腥味。叶鼎之…… 云哥……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嗡嗡作响。猛地一夹马腹,就要往火场冲。

世子不可!身后侍卫死死拉住缰绳,火太大了,去不得啊。

放开!百里东君挣扎,蓑衣在撕扯中散开。雨水浇在他脸上,冰凉,却浇不灭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恐惧和愤怒。他又挣了几下,忽然不动了。

看见火场边缘,几个衙役正从废墟里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

看身形是个成年男子,早已面目全非。但腰间那块烧得变形的玉佩 —— 百里东君认得,去年叶将军寿辰,他随父亲来贺寿,亲眼见叶羽佩着那枚蟠龙佩。

那是御赐之物。

百里东君浑身血液都凉了。他僵硬地转头,目光扫过火场。一具,两具,三具…… 越来越多尸体被抬出来,在街边空地排开,盖着草席。雨水打湿草席,边缘渗出暗红的水渍。

没有孩童的尸身。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跳。一把抓住身旁侍卫,声音嘶哑:去问,有没有…… 有没有找到叶家小公子。

侍卫匆忙去了,片刻后回来,面色沉重地摇头。

百里东君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浑身力气也跟着泄了,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马上栽下。侍卫连忙扶住。

回府。睁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变得又黑又沉,我要见父亲。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一街雨水泥泞。百里东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海,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少年一夜之间褪去稚嫩的、近乎狰狞的轮廓。

叶鼎之,你要活着。

你必须活着。

天将破晓时,雨终于停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云层边缘镶着暗金的亮边。天启城从夜雨中苏醒,街巷渐渐有了人声,早点摊子支起锅炉,热气在清冷晨风里袅袅升腾。

但东南角的焦糊味还未散尽。

将军府的大火在天亮前被扑灭,余烬冒着青烟,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巡防营增派了人手,将废墟围得铁桶一般,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在废墟间走动,低声交谈,面色凝重。

消息已传开了。

镇国大将军叶羽通敌叛国,事败后纵火自焚,满门俱殁。皇帝陛下震怒,下旨抄没叶家产业,一应亲故门生皆受盘查。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压着声音,眼神闪烁。

有人说叶将军冤枉,定是遭了奸人陷害。

有人撇嘴,说无风不起浪,那北蛮细作的令牌可是实打实从火场里翻出来的。

还有人神秘兮兮,压低声音道,昨夜青王府的车驾,可是在火起前去过叶府……

这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捂了嘴。两人左右看看,匆匆离去。

朝堂上更是暗流汹涌。

太安帝称病未朝,由琅琊王萧若风主持廷议。御史台的折子雪片般飞上来,有弹劾叶羽的,有质疑巡防营布防不力的,还有拐弯抹角指向几位皇子的。萧若风坐在监国位子上,面色平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不置可否。

散朝时,青王萧燮与琅琊王在殿前廊下走了个并肩。

七弟。萧燮开口,声音温和,叶将军这事,你怎么看。

萧若风侧头看他。这位王叔今日穿了朝服,玉带金冠,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既已下旨,我等为臣者,遵旨便是。

也是。萧燮点头,叹口气,只是可惜了叶将军一身才略。北境那边,怕又要不安稳了。

有王叔在,北境乱不了。萧若风淡淡道,拱手一礼,转身走了。玄色王袍的下摆扫过汉白玉阶,留下个挺拔却孤直的背影。

萧燮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嘴角那点温和渐渐敛去,化作一丝讥诮。灰衣老者不知从何处现身,无声无息立在他身后半步。

殿下,苗疆飞鸽传书,一切就绪。

嗯。萧燮应了一声,抬眼望向东南方天空。那里还残留着火灾后的薄烟,在晨曦里丝丝缕缕飘散。告诉易卜,手脚干净点。圣火村之后,这天下,就该变一变了。

是。

老者躬身退下。萧燮独自立在廊下,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野心。他伸出手,接住檐角滴落的最后一滴雨水,握紧,再松开时,掌心只剩一片湿凉。

天启城的雨停了。

但真正的暴雨,才刚刚开始酝酿。

百里东君一夜未眠。

跪在父亲百里成风的书房里,脊背挺得笔直。窗外天光渐亮,照亮少年眼底血丝,也照亮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镇西侯百里成风负手立在窗前,良久,转过身:东君,你知道你在求什么吗。

儿子知道。百里东君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求父亲出手,救叶鼎之。求父亲…… 彻查叶家灭门真相。

百里成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儿子眼睛:你凭什么认为,叶鼎之还活着。

因为没有找到尸首。百里东君咬牙,云哥他…… 叶鼎之他从小机敏,叶伯父教过他兵法,也教过他逃生之道。他一定还活着,一定。

就算活着,百里成风缓缓道,如今满城都在传叶羽通敌,陛下震怒,亲笔下旨抄家。谁这时候去找叶家遗孤,谁就是与朝廷作对,与陛下作对。他按住儿子肩膀,力道很重,东君,你是镇西侯府世子,肩上担着百里一族数百口性命。有些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百里东君眼圈红了,却没哭。他盯着父亲,一字一句:父亲教过儿子,为将者,当忠君爱国,也当庇佑袍泽,不负托付。叶伯父是您的同袍,是您酒后常说的生死之交。叶鼎之是我兄弟,是您看着长大的子侄。如今他们蒙冤惨死,我们若袖手旁观,与帮凶何异。

这话说得重了。

百里成风脸色一变,扬手就要打。巴掌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去。盯着儿子倔强的脸,良久,颓然垂手,长叹一声。

你起来。

百里东君没动。

起来!百里成风提高声音,跪着能救人吗。

少年身子一颤,慢慢站起。跪得太久,膝盖针扎似的疼,他晃了晃,扶住身旁桌案才站稳。百里成风走回书案后,提笔,铺纸,运笔如飞。

片刻,一封信写完。他盖上私印,装进信封,递给儿子。

去学堂,找你师父。百里成风声音疲惫,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能在这时候保住叶鼎之,也只有他了。

百里东君接过信,指尖颤抖。他抬头看父亲,喉结滚动:父亲……

别废话,快去。百里成风摆手,记住,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信送到就回来,这些日子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

可是 ——

没有可是!百里成风厉声打断,又放缓语气,东君,有些事急不得。叶家这案子水深得很,你要救人,先得保住自己。明白吗。

百里东君咬牙,重重点头。将信贴身藏好,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书房门开了又合,晨光涌进来一瞬,又被隔绝在外。

百里成风独自站在书案后,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许久,他低声喃喃,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某个已经不在此间的人听。

叶兄,你若在天有灵,护着那孩子吧。

这世道,要乱了。

天彻底亮了。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天启城湿漉漉的街巷屋瓦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焦糊味被晨风稀释,却仍未散尽,顽固地萦绕在东南角那片废墟上空。

城南,老君庙后的竹林里,叶鼎之靠着一根粗竹,闭着眼。

浑身湿透,污泥血垢糊了满脸满身,看不出原本模样。怀里油布包裹和玉佩贴肉藏着,那枚铁蒺藜的尖刺轮廓硌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一夜奔逃,十里山路。记不清摔了多少跤,被荆棘划出多少伤口。左小腿被块尖石划了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没止住,将裤腿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撕扯着疼。

但他得活着!

竹林里有马。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拴在最粗那根翠竹下,正低头嚼着草。马鞍上挂了个褡裢,鼓鼓囊囊。叶鼎之踉跄走过去,解开缰绳,摸了摸马颈。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他手心。

翻身上马,动作笨拙,险些栽下来。稳住身形后,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天启城的方向。

城池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东南角那片焦黑废墟已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在那里,三百多具尸首正渐渐冷却,其中有两具,曾给过他世间最厚重的温暖。

父亲,母亲。

叶鼎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软弱被硬生生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燃烧的恨。

扯动缰绳,调转马头,朝西。

西边是连绵群山,是荒野密林,是未知的、充满凶险的前路。也是他如今唯一能去的方向。

马蹄踏碎竹叶,碾过泥泞,渐渐加快。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清气,也带着怀中那枚鬼面铁蒺藜冰凉的触感。

叶鼎之俯低身子,嘴唇紧抿。

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但他记得父亲说过的话 —— 叶家儿郎,可以死,不能跪。记得母亲最后那声嘶喊 —— 活着。

也记得掌心那半块玉佩的纹路,和铁蒺藜上那张扭曲的鬼脸。

这些,够他撑下去了。

够他在这条血海深仇的路上,走下去。

马匹冲上山道,将天启城远远抛在身后。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金光泼洒下来,照亮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也照亮前路苍茫的群山。

上一章 第一章 夜雨惊庭 将门倾覆 鼎河同归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章 圣火湮灭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