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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雨惊庭 将门倾覆

鼎河同归

叶鼎之 苏昌河

【各位异父异母,老规矩了,看书先交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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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亥时初刻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将军府朱红门檐的瓦上当啷轻响。守门的侍卫抬头望了望天,墨色云层低低压着天启城的飞檐斗拱,远处皇城的灯火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

叶鼎之盘腿坐在前厅的青石地上,手里捧着碗长寿面。

面是母亲林望舒亲手擀的。葱花香油混着热腾腾的面汤气息,在这深秋雨夜里格外暖人。刚满十岁,身量已比同龄孩子高出半头,穿一身新制的暗红箭袖袍,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父亲叶羽坐在主位,没动筷。

这位北离王朝的镇国大将军今晚穿了常服,玄色锦袍衬得面容越发肃穆。目光落在厅外渐密的雨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 那是陛下三年前亲赐的蟠龙佩。

父亲。叶鼎之吞下一大口面,含糊道,您再不吃,面该坨了。

叶羽回过神,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掌心温热厚重。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叶福几乎是跌进来的。

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衣衫,花白胡须粘在脸上。老人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将军,青王殿下的车驾,到府门外了。

厅内烛火猛地一晃。

叶羽的手停在儿子发顶,缓缓收回。站起身,玄色袍角在烛光里划过一道沉暗的弧。林望舒从侧厅转出,一身月白常服,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走到丈夫身侧,什么也没问,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指尖冰凉。

叶鼎之放下碗,面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孩童的直觉让他后背窜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鼎之。叶羽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去后院书房,将爹那本《尉缭子》取来。

这是支开他的托词。叶鼎之知道。

但他没多问,起身拍了拍衣摆,咧嘴一笑:好嘞,我这就去。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母亲袖中一点寒光 —— 是她常年藏在腕间的短刃雪魄的柄。

雨下大了。

青王萧燮是撑着伞进府的。

伞是二十四骨的紫竹油纸伞,伞面绘着青鳞蟒纹,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湿淋淋的暗光。他身后只跟了两人,一个灰衣老者佝偻着背,一个黑袍人戴着斗笠,面纱垂到胸口。

叶羽立在厅前台阶上,没迎,也没让。

叶将军。萧燮收了伞,随手递给身后灰衣老者。他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与当今天子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细长,颧骨偏高,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算计。今日是小公子生辰,本王不请自来,讨杯酒喝,将军不会见怪吧。

话说得客气,脚步却没停。径直踏上台阶,雨水从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叶羽侧身让开路,声音平稳:殿下驾临,蓬荜生辉。请。

厅内烛火通明。

林望舒已命人撤了寿面,换上清茶。茶是明前龙井,在官窑白瓷盏里浮沉着嫩绿的芽。亲自斟茶,指尖稳得不见半分颤动。

萧燮在主位坐下,灰衣老者与黑袍人一左一右立在身后。他端起茶盏,不喝,只掀开盖子慢慢撇着浮沫。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叶将军。忽然开口,茶盏盖与杯沿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北境军报,看了么。

叶羽在客位落座,背脊挺直如枪:今日休沐,军报未至。

哦。萧燮挑眉,似笑非笑,那本王说与将军听。三日前,北蛮三万铁骑犯边,连破两座军镇。守将战死,百姓流离。抬眼看向叶羽,朝廷今日廷议,有人举荐将军重掌北境帅印。

厅内静了一瞬。

窗外雨声哗哗,更衬得这寂静压人。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在叶羽脸上跳动。他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才道:臣近年旧伤频发,恐难当大任。

是难当大任,萧燮放下茶盏,身体前倾,声音压得低而沉,还是不愿当这个任。

这话问得直白,近乎撕破脸了。

林望舒指尖一颤,袖中雪魄的柄滑入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丈夫,叶羽侧脸在烛光里如同石刻,每一道线条都绷得紧。

殿下说笑了。叶羽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触,轻而稳的一声,为臣者,自当为君分忧。只是用兵之事关乎国运,陛下自有圣裁,臣不敢妄议。

圣裁。萧燮笑了,笑声短促,带着某种讥诮的意味,我那皇兄这些年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朝中大事,多倚重琅琊王与那几个世家老臣。站起身,踱到厅中,玄色王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叶将军,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北离的天下,将来是谁的天下。

话音落时,窗外陡然划过一道闪电。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厅堂,也照亮萧燮眼底那毫不掩饰的野心。雷声紧跟着滚来,轰隆隆碾过天际,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叶羽也站了起来。

比萧燮高出半个头,常年沙场征伐养出的气势此刻再不收敛,如山如岳般压过去。两人对视,烛火在中间疯狂摇曳,拉出两道对峙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狰狞如搏杀的巨兽。

殿下。叶羽开口,每个字都砸得沉,叶家世代为将,只忠君,不站队。这个规矩,从我曾祖辈起就没破过。

萧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盯着叶羽,良久,缓缓点头:好,好一个只忠君不站队。叶羽,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灰袖一甩,转身就往外走。灰衣老者和黑袍人紧随其后。

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望舒。

那眼神很深,深得像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林望舒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平静,袖中短刃的刃锋已抵住腕间皮肤,再进半分就能见血。

萧燮最终什么也没说,撑伞步入雨中。

雨幕吞没了他的身影。

叶鼎之没去书房。

猫在连通前厅的偏廊月洞门后,整个人缩在阴影里。雨声太大,厅内对话听不真切,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隔着老远都能嗅到。

青王走了。父亲和母亲还站在厅里,很久没动。

正要悄悄退走,忽然听见母亲极轻的一声叹息。那叹息里裹着太多东西,沉得让十岁孩子的心跟着往下坠。咬了咬嘴唇,转身真往后院书房去了。

《尉缭子》就放在父亲书案左上角,兵书旁还压着本手抄的枪谱。叶家枪法,传了四代。叶鼎之六岁握枪,如今已能将三十六路基础招式使得有模有样。父亲说,再过两年,就传他内功心法。

拿起书,指尖拂过封皮粗糙的纹理。窗外又是一道闪电,雷声滚过时,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叶福的声音。

紧接着,兵刃出鞘的锐响撕裂雨夜。

叶鼎之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扑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雨更大了,砸在瓦上屋檐上噼啪作响,但掩不住前院隐约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还有 ——

还有火焰爆燃的轰响。

看见前厅方向窜起火光,橘红色的,在墨黑的雨夜里妖异得刺眼。浓烟滚滚升起,混着雨雾,将半边天都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鼎之。

母亲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尖厉,破碎,裹着绝望。叶鼎之脑子嗡的一声,转身就往门外冲。手刚摸到门闩,书房门砰地从外被撞开。

老管家叶福浑身是血跌进来。

老人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血汩汩往外冒,将前襟浸透成暗褐色。他一把抓住叶鼎之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掐进孩子骨头里:走…… 快走…… 密道……

福伯,我爹娘 ——

走啊。叶福嘶吼,嘴里涌出血沫。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裹,硬塞进叶鼎之怀里,又扯下自己脖子上挂的玉佩 —— 半块羊脂白玉,雕着古朴的云纹 —— 扯断绳,塞进孩子手心。活着…… 少爷,你得活着……

话音未落,门外廊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踏在积水青砖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叶福眼中闪过狠色,猛地将叶鼎之往后一推,自己转身扑向房门。老人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嘶吼着撞出去,与门外那道黑影滚作一团。

叶鼎之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

浑身冰凉,手脚却不听使唤地动起来。抱着油布包裹和那半块玉佩,踉跄扑到书房西墙书架前。第三排,第七本《左传》—— 父亲去年带他进密道时说过,若遇大难,按这里。

手指颤抖着摸到那本书,用力一按。

机括转动声在墙内响起,沉闷,缓慢。书架向侧滑开半尺,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和陈年木料腐朽的味道。

门外打斗声停了。

叶鼎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大开着,叶福倒在血泊里,胸口不再起伏。廊下灯笼的光透进来,照亮老人半张侧脸,眼睛还睁着,望向他的方向。

咬牙,钻进密道。

书架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点光线隔绝。黑暗吞没一切。叶鼎之背靠冰冷土壁,大口喘息,肺里像烧着团火。怀里油布包裹硬邦邦硌着胸口,那半块玉佩被汗水血水浸透,黏在掌心。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躬身前行。摸索着土壁,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 头顶隐约传来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房屋倒塌的轰响。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近,热浪透过土层渗透下来,闷得人窒息。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半炷香,可能一个时辰。

左脚忽然踩到个软绵绵的东西。叶鼎之踉跄跌倒,手掌撑地,摸到一片黏腻湿冷。是血,还没干透。触电般缩手,在黑暗里急促喘气。指尖残留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这里不该有血。

除非…… 密道入口不止一个,而且已经有人进来过。

这个念头让他脊椎发寒。手脚并用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泥土,抱紧包裹继续往前摸。这次走得更急,几次撞在土壁突出的石头上,额头、手肘火辣辣地疼。

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光。

是出口。隐蔽在城西一处废弃砖窑的灶膛里。父亲说过,出了这里,往西三里就是老君庙,庙后竹林里有匹备好的马。

叶鼎之爬到灶口,小心拨开伪装的枯草。雨还没停,但小了些,淅淅沥沥敲打着窑洞外的荒草。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奇异的甜腥 —— 是他从未闻过的,令人作呕。

探出头,然后整个人僵住。

砖窑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看装束有叶府侍卫,也有黑衣人。血混着雨水在地上积成暗红的水洼,被雨点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远处,天启城方向火光冲天,将低垂的云层映成炼狱般的橘红。

叶府的方向。

叶鼎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烫得厉害,却没有泪。死死盯着那片火光,指甲抠进灶口边缘的砖缝,碎屑扎进指腹,尖锐的疼。

许久,深吸一口气,爬出灶膛。

雨水立刻浇透全身。暗红衣袍吸饱了水,沉甸甸裹在身上,冷意渗进骨头缝。抹了把脸,辨清方向,迈步往西走。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却一步没停。

经过一具黑衣尸体时,脚步一顿。

尸体面朝下趴着,后心插着把短刀。刀柄样式奇特,缠着暗红丝线。叶鼎之蹲下身,犹豫一瞬,伸手将短刀拔出。刀身狭长,泛着幽蓝光泽,血槽里残留着黑红的血垢。

将刀在尸身上擦了擦,别在后腰。

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尸体左手边地上有个东西。半个拳头大小,铁黑色,表面布满细小的尖刺。雨水冲刷下,那些尖刺泛着阴冷的光。

叶鼎之捡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是精铁所铸。尖刺排列成某种诡谲的图案,细看像一张扭曲的鬼脸。鬼脸额心处,刻着个极小的字 —— 辨认半晌,认出是个影字。

影宗。

这两个字跳进脑海时,叶鼎之浑身一颤。父亲去年提起过,朝廷有个影子衙门,专司暗杀、刺探、清除异己。名唤影宗,只听天子一人调遣。

可今夜……

握紧那枚铁蒺藜,尖刺扎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将铁蒺藜塞进怀中,与那半块玉佩贴放在一处。冰凉的金属,温润的玉石,都浸着他的体温,也浸着他今夜刚刚懂得的,名为仇恨的东西。

起身,继续往西。

雨幕苍茫,少年的背影在荒郊野地里渺小得像粒尘埃。但他走得笔直,背脊绷成一根枪。身后天启城的火光渐渐远去,最终没入黑暗,只剩怀里那枚鬼面铁蒺藜的轮廓,烙在胸口,滚烫如炭。

同一时刻,天启城,青王府密室。

烛火只燃了一盏,搁在檀木长案一角。光晕昏黄,勉强照亮案前两人的半身。

萧燮已换下湿衣,穿了件暗青常服,倚在太师椅里。他手里把玩着个玉貔貅,指尖在貔貅背脊上来回摩挲,目光落在对面黑袍人身上。

鼎河同归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章 天启叶殇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