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第一次月考

预备队第一次月度考核安排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空水市已经连着阴了好几天，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泡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晃着，像是也在为这场考核捏着一把汗。陆鸣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可可多拉蹲在他肩头，银灰色的外壳上还残留着昨天低重力训练时被橡胶弹蹭出的浅灰色印记，右前腿的旧伤已经愈合得只剩一圈极淡的银线，但今天早上降温，那道银线边缘的外壳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碧璇的豪华球挂在他腰间，球壁在冷空气里微微泛着凉意。她在球里轻轻动了一下，隔着球壁传来翅膀摩擦的细微震动——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考核地点在学校体育馆副馆，和预备队集合那天同一个地方。但今天副馆里的气氛完全不同。三十个预备队员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平时话最多的几个男生都闭着嘴低头检查自己的精灵球。柳青站在场地中央，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还是那种不浪费任何多余表情的锐利，她身后站着三个正式队员——苏晴抱着奇鲁莉安靠在左侧墙边，林澈靠在右侧角落里双手插在口袋中，郑午盘腿坐在地上，两条粗黑的眉毛拧着像是在替所有人紧张。铁骨土人蹲在他身后，肩胛骨上的钢骨比新生联赛时更宽更厚了，两只前爪交叉抱在胸前，指缝间的金属拳骨泛着冷硬的光。

“月度考核，两项内容。”柳青没有拿麦克风，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副馆里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项，资质评估。第二项，实战对抗。实战对抗分组由抽签决定，都听清楚了？”

没有人敢吭声。柳青让助理把资质检测仪推到场地中央——一台半人高的柱状设备，顶端嵌着一圈环形的扫描光带，底座上连着图鉴数据同步屏。预备队员按联赛排名顺序依次上前检测。

林雨薇排在陆鸣前面，她把路卡利欧从精灵球里放出来。路卡利欧站在检测仪上，蓝黑色的毛发在灯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深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骨刺从手腕上轻轻弹出来又收回去——它进化之后已经习惯了这道检测流程，不再像刚进化时那样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看自己新的身体。环形扫描光带从它头顶缓缓降到底座，同步屏上跳出一行绿色字符：“路卡利欧，格斗/钢，入门级。特性不屈之心。技能池：电光一闪、挺住、碎岩、子弹拳、真空波、发劲、自我激励、冥想、骨击、燕返。”林雨薇看着屏幕上那行“入门级”，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进化之后路卡利欧的资质从路边级跳到入门级，在预备队里已经算是中上游水平了。她弯腰用训练服的袖口擦了擦路卡利欧额头上被扫描光带蹭出的一道极细的灰痕，路卡利欧低头让她擦，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低鸣。

轮到陆鸣。他把可可多拉从肩上放下来，可可多拉自己走到检测仪上，四条腿在金属底座上踩得稳稳当当。扫描光带降下来，它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像以前打针那样缩脑袋。同步屏上跳出数据：“可可多拉，钢/岩石，中级。特性重金属。技能池：撞击、变硬、金属爪、踩踏、岩石封锁、吼叫、头锤、岩崩、守住。”柳青看着屏幕，没有说话。陆鸣把可可多拉从检测仪上抱下来，又按开了碧璇的豪华球。碧璇从球里落在检测仪底座上，翅膀轻轻展开又合拢，琥珀色的复眼在扫描光带的蓝光下闪着金色碎光。屏幕上跳出：“飞天螳螂，虫/飞行，中级。特性不屈之心。技能池：电光一闪、瞪眼、连斩、影子分身、燕返、光墙、空气之刃。”

柳青看着碧璇的数据，在她学会的三个新技能——燕返、光墙、空气之刃——那几行字上多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了陆鸣一眼。“三个技能光盘全部学会了。悟性不错。中级对飞天螳螂来说还不够，下次考核我要看到入门级。”陆鸣点头把碧璇收回豪华球，退回到队列里。

资质评估结束后，柳青拿出抽签箱。三十个预备队员的名字写在三十颗塑料球里，她伸手进去摸出两颗拧开，把纸条展开对着所有人——“陆鸣对陈冲。”

陆鸣转头看向场地对面。陈冲站在周明远旁边，周明远的圆陆鲨趴在他脚边，嘴边的龙卷风青色气流还没完全消散——刚才抽签前周明远应该在带它加练。陈冲手里握着一颗精灵球，球壁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然后他按开了开关。白光散去之后，站在场地上的不是陆鸣记忆中那只豪力。怪力。四只粗壮的手臂从宽阔的肩膀上舒展开来，每一只拳头都有可可多拉半个身体那么大，皮肤是灰蓝色的，胸口的肌肉群随着呼吸节奏一张一缩，入门级巅峰的气息隔着半个场地压过来。豪力进化成怪力需要通信交换，陈冲在新生联赛结束后的这一个月里不止是训练量翻倍——他还找到了能和他交换宝可梦的人。那只在八强赛被郑午的赫拉克罗斯活活摔晕之后仍然挺立不倒的豪力，现在已经完全脱胎换骨了。

周明远靠在场地边上，嘴角扯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声音大到整个副馆都能听到：“陆鸣，你的废物可可多拉连八强都进不去，还赖在预备队干嘛？早点滚回宿舍睡觉别在这丢人了。人机级废物拉低我们整队水平。”王磊在旁边跟着笑，陈冲也笑了一声，怪力四只拳头对撞了一下，发出骨头碰骨头的闷响。

陆鸣没有说话。可可多拉从他脚边自己走进场地，步伐还是那么稳，但它的深蓝色眼睛锁住怪力四条手臂的时候，耳朵轻轻往后退了半寸。中级对入门级巅峰，中间隔着一个高级的门槛。可可多拉的外壳上那些旧伤——龙之怒的焦痕、大钢蛇尾巴扫出的凹痕、火焰牙咬穿的牙印——在怪力四只拳头面前，每一道都是曾经跨过资质差距的勋章，但每一道也都在提醒它：这一场比之前任何一场都更难打。

裁判吹哨。陆鸣先手派出碧璇——他想用碧璇的速度打先手，虫系对格斗系的抗性也能争取一些战术空间。碧璇从豪华球里落在场地上，翅膀在聚光灯下反射出半透明的淡绿色光泽。怪力没有给她任何机会。可怕面孔在裁判哨声刚落的瞬间就砸了过来，怪力那张本来就如恶鬼般凶悍的脸在招式作用下扭曲变形，碧璇的复眼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她的速度被可怕面孔直接砍掉了一大截，翅膀的振动频率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报复紧跟而上，怪力两只前臂同时砸在碧璇还没来得及展开光墙的翅膀上，恶系能量从拳头接触面炸开，碧璇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被轰飞出去，撞在场边的护垫上滑下来，翅膀无力地摊开。裁判举旗判定飞天螳螂失去战斗能力。

陆鸣把碧璇收回豪华球，球壁很烫。他低头隔着球壁对她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抬起头。可可多拉已经自己走进了场地，它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在场地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变硬的光芒从它银灰色的外壳上炸开。“岩石封锁！”陆鸣的指令在场边炸开。可可多拉前爪砸进地面，四根石柱从怪力脚下四个方向破土而出——但怪力用四只拳头同时朝四个方向砸出去，把四根石柱全部砸碎。岩石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打在可可多拉外壳上当当作响。“下盘踢！”怪力蹲身扫腿踢在可可多拉右前腿膝盖窝里——可可多拉被扫翻在地，右边身体砸在沙土地上。“头锤！”可可多拉在倒地的同时用头锤撞向怪力腹部——聚气。怪力的聚气挡住了头锤的全力一击，反弹的力道把可可多拉震得朝后滑出去好几米。最后是报复——怪力剩下的两只前臂同时抡起来砸在可可多拉后背上，把它轰飞出去砸在场边的护垫上。护垫被砸得凹进去一个深坑，可可多拉从护垫上滑下来，四肢抽搐了一下，没能再站起来。外壳上新添了一道被报复砸出的裂痕，右前腿膝盖窝被下盘踢踢中的位置肿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

裁判举旗——“可可多拉失去战斗能力！陈冲胜！”

周明远的笑声第一个响起。“废物就是废物，练了这么久还是被秒。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吧，陆鸣。”陈冲把怪力收回精灵球，朝陆鸣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把旧账清算完毕之后如释重负的平静。他跟着周明远走向副馆另一头，怪力的精灵球在他腰间轻轻晃荡。

陆鸣冲进场地把可可多拉从地上抱起来。可可多拉趴在他掌心里，右前腿的旧伤在刚才被下盘踢踢中时重新裂开了，外壳上全是岩石碎片和报复留下的新凹痕，银灰色的硬壳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但它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可可”。那声叫唤很轻，不像平时赢了之后那种昂着头的清脆叫声，也不像被火恐龙火焰牙咬穿外壳之后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只是一个从人机级一路跟着他走到现在的同伴在输了之后对他说：对不起，我没打赢。陆鸣把可可多拉贴在胸口，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它额头上那道最老的龙之怒伤疤，没有说话。

正式队员的考核紧接着预备队之后进行。校队正式队员一共有十几个——三个是新生联赛升上来的，其余都是往届的老队员。苏晴抽到的对手是老队员里资历最浅的一个，大三，话不多，平时在训练馆碰到苏晴会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但他的宝可梦是一只烈焰马。高级资质。苏晴第一只派出了风妖精，第二只是奇鲁莉安。两只入门级巅峰的宝可梦，对手是一只高级资质的火系烈焰马。等级差距明明白白地摆在数据面板上，差了两个等级，中间隔着一道准道馆级的门槛，属性还被火系压制。

裁判吹哨。烈焰马踏着火焰从精灵球中跃出，火红色的鬃毛在灯光下燃烧，每一根毛发都在往外喷涌着细小的火舌，蹄子踩在场地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蹄印，焦印边缘还在冒着细烟。大字爆炎第一发轰出去，风妖精的棉絮披风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气势披带炸开的银光只撑了不到几秒就碎了。火焰轮紧跟着扫过来，风妖精被直接轰飞出场外。烈焰马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蹄子在地上重重踏了一下。

苏晴咬牙放出奇鲁莉安。奇鲁莉安还没落地就朝侧面瞬移拉开距离，幻象光线打向烈焰马的眼睛，烈焰马侧头闪开，喷射火焰呈扇形朝奇鲁莉安覆盖过去。奇鲁莉安连续瞬移好几次在空中拉出数道残影，超能力波动和火焰轨迹在场地上方交织成一片扭曲的光网，但烈焰马的体力几乎是无穷的，火焰越来越密越来越猛。奇鲁莉安最后一次瞬移闪到烈焰马身后，影子球在掌心里翻涌成型轰在它后腿上——但烈焰马只是甩了甩尾巴，后腿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灼痕，然后转身一口大字爆炎，把奇鲁莉安吞没在橙红色的火焰中。奇鲁莉安从火焰中摔出来，裙摆上全是烧焦的痕迹，手臂微微抽搐了一下，挣扎着想用超能力把自己托起来，但最终还是缓缓倒在地上。

裁判举旗——“奇鲁莉安失去战斗能力！苏晴败！”

苏晴冲进场地把奇鲁莉安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检查它翅膀边缘的烧伤。奇鲁莉安的裙摆在火焰中烧焦了边缘，但它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它仰头朝主人叫了一声，嘴角的伤口在叫声中撕裂了一点，淡粉色的血珠从裂口边缘渗出来，但它还是努力做了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

烈焰马的训练家收回烈焰马，朝苏晴这边走了两步想说什么，然后停住了。一个脖子上挂着校队正式队员徽章的大三训练家，被观众席上自己队友的冷嘲热讽钉在了原地。“打个新生还下这么重的手，真有出息。”“人家用入门级巅峰打你高级，赢了你脸上有光？”“火系克草系克妖精系，属性压制，换我我也赢。”那个人把徽章从脖子上解下来塞进口袋，朝苏晴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快步走向更衣室。

郑午在一旁差点冲上去骂人，被林澈一把拽住。林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晴把奇鲁莉安抱起来搂在怀里走出场地的背影。奇鲁莉安在她怀里垂着头，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裙摆边缘的烧焦痕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直的。

苏晴在副馆走廊尽头停住脚步，背对着所有人，把奇鲁莉安轻轻贴在胸口，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它烧焦的裙摆边缘。她的眼睛红了，睫毛上挂着一层极薄的泪光，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站在那里哭——没有声音，肩膀轻轻颤抖着，奇鲁莉安用纤细的手臂环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走廊另一头，陆鸣从候场区走出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林雨薇塞给他的粉色手帕叠好轻轻放在她手心里。可可多拉趴在他肩头，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苏晴怀里的奇鲁莉安，轻轻叫了一声。林雨薇也走了过来，路卡利欧跟在她脚边，用骨刺轻轻碰了碰奇鲁莉安垂下来的手指。碧璇从豪华球里自己跑出来落在陆鸣肩上，看着奇鲁莉安烧焦的裙摆，复眼里那道金色碎光闪了一下，但没有眨眼，只是安静地站在陆鸣肩头。

周明远带着他那帮人从走廊另一端走过，看了这边一眼。陈冲的怪力已经收回了精灵球，王磊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今天预备队输得可真惨啊，”周明远笑着大声说，“又是被怪力秒又是被烈焰马穿，你们两个干脆一起退队算了，也好给柳教练省点训练资源。”王磊接着说正式队员被老队员一串二可不常见，陈冲没有笑，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怪力的精灵球在他腰间轻轻晃着。

没有人回应他。苏晴用手背擦掉眼角最后一道没干的泪痕，把奇鲁莉安抱得更紧了一些。奇鲁莉安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眼角还残留的红痕，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下次，我们一起赢回来。陆鸣站在她旁边，把可可多拉从肩上放下来抱在怀里。可可多拉的外壳上还残留着怪力报复砸出的裂痕，但它仰头看着陆鸣，耳朵动了动，然后转头朝苏晴怀里的奇鲁莉安叫了一声——不是输了之后那种低沉的哀鸣，而是很轻很稳的、像是在和同伴约定下次一起变强的那种认真低语。泡桐树的枯枝在副馆高窗的寒风里晃了一下，天色灰蒙蒙的，但还没有要下雪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