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淇淋之夜过后,空水市连着下了四天雨。泡桐树的叶子在雨里落尽了最后几片,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等一场迟迟不来的雪。陆鸣每天的训练没有因为下雨停过一天。柳青在预备队第一天说的话像根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连续两次考核不达标,直接从预备队除名。”两个月后的校队选拔赛,他至少要打出一只道馆级战力的宝可梦才能站稳脚跟。现在可可多拉是中级,离道馆级中间还隔着高级和准道馆级两档。碧璇也是中级,虫加飞行的属性组合在道馆级的火系和岩石系面前就是活靶子。
他的训练计划在林澈那次指导之后彻底改了。以前他让可可多拉每天练撞击、变硬、金属爪、岩石封锁、岩崩、头锤,全是正面硬刚的招式链。林澈说它太慢了,他就去跟柳青申请了低重力训练室的使用权限——预备队员没有正式队员的权限高,柳青只批了每周三次,每次一个半小时。陆鸣就把这一个半小时掰成三十分钟一组,中间休息五分钟,每组都让可可多拉在低重力环境下做高速闪避训练。训练的方式很笨——他把训练室里所有移动靶调到最高速度,让靶子从四面八方同时朝可可多拉发射橡胶弹,可可多拉不许用守住,只能靠走位和预判闪开。头几次它被橡胶弹打得外壳砰砰响,全身上下都是青紫色的弹痕。但它每次都站住了,每次被弹飞之后都重新爬起来,把四肢踩进钢板地面的防滑纹路里,深蓝色的眼睛锁着那些高速移动的靶子,耳朵追着橡胶弹破空的声音。
第四天下午,陆鸣把移动靶速度又往上调了一档。可可多拉在靶阵中间站了片刻,耳朵轻轻转了转,然后它闭上了眼睛。它不再用眼睛去追那些四面八方飞来的弹影,而是用耳朵听橡胶弹划破空气的方向,用脚底感应钢板地面上靶子移动时传来的微弱振动。第一颗弹从左侧飞来,它侧身让过;第二颗从右后方袭来,它低头钻过;第三第四颗同时从正面和头顶夹击,它朝左前方横移半步,两颗弹擦着它的外壳飞过去撞在一起。一组训练结束,移动靶停止旋转,它身上只多了两道擦痕。它睁开眼睛,看着站在控制台前的陆鸣,叫了一声。陆鸣把移动靶的速度记录调出来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用毛巾擦掉可可多拉外壳上被橡胶弹蹭出的灰印。
“你已经能在低重力下闪开中级速度的弹幕了,但选拔赛的对手不会只有中级。”他把毛巾翻了个面,轻轻按在可可多拉右前腿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上,“道馆级的速度比这快得多。接下来几周的目标是把这组训练搬到标准重力下再做一遍。”
可可多拉低头舔了舔自己右前腿上的伤口边缘,然后仰头叫了一声,音调很平稳。
碧璇的训练方向完全不同。柳青那天在预备队集合时点出她的问题之后,陆鸣就把她的训练内容从正面连斩改成了高速移动靶精准打击。他在训练室的天花板上吊了几十个大小不同的移动靶,从拳头大的微型靶到脸盆大的标准靶都有,全部用随机轨迹程序控制。碧璇需要在全速飞行的状态下,用连斩精准劈中随机亮起的目标靶的同一点位。劈不准就不准停。头两天她的连斩命中率只有三成,镰刀劈在靶子上要么偏左要么偏右,同一个点位连劈两次的成功率更是不到一成。她气得用镰刀劈碎了好几个靶子,然后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翅膀因为高强度连续飞行而剧烈颤抖。但她每次都只歇了不到三分钟就重新飞起来,把镰刀握紧,继续劈。第四天下午,她在全速飞行中连续劈中了七个移动靶的同一个点位,最后一个靶子被劈成两半掉在地上,她落在陆鸣肩头,把镰刀上沾的木屑在他袖口上蹭干净,叫了一声,然后朝他伸出镰刀,五根镰刀指节张开,比了个“五”——她说的是:我学会用连斩打出控制了。
陆鸣把碧璇的训练数据录入图鉴,屏幕上显示她的连斩精准度从三成提升到了将近六成,移动靶同点位连续命中次数从一次提升到了四次。但他把图鉴翻到资质评估那一栏时,碧璇的资质进度条还停留在中级低段,离入门级还有一段距离。
林雨薇的训练节奏和陆鸣完全不同。路卡利欧自从被林澈点出“预判只有一层”的毛病之后,就一直在和妙蛙草练连续预判。训练方式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妙蛙草用飞叶快刀和种子机关枪从不同角度同时攻击,路卡利欧不许反击,只许用冥想预判弹道然后闪避。妙蛙草一开始还收着打,怕伤到它。路卡利欧用骨刺敲了敲妙蛙草的花苞,说打狠点,选拔赛的对手不会手下留情。于是妙蛙草不再留手,种子机关枪的扫射角度一次比一次刁钻,飞叶快刀从正面和侧面同时切过来。路卡利欧在弹幕中闪避了整整两个下午,冥想状态下的波导感知从只能预判一层慢慢提升到了能连续预判两层。但它自己也清楚,两层预判在中级到高级这个段位够用,对上道馆级的速度型对手还是会被打穿。
妙蛙草这几天也在练新技能。种子机关枪已经能在花苞边缘同时凝结出十几颗能量种子,飞叶快刀的精准度也在稳步提升。但它最大的进步不是技能,是胆子。以前它站在路卡利欧面前被它影子罩住都会腿抖,现在它已经能和路卡利欧在训练室里互相朝对方全力开火而面不改色了。路卡利欧有一次在闪避种子机关枪的间隙对它说你的预判比碧璇差了那么一点,妙蛙草立刻用藤鞭在地上连戳了三个洞,指着洞口叫了好几声——你说谁差?路卡利欧从弹幕中翻身落地,用骨刺在三个洞旁边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妙蛙草愣了半晌,然后花苞慢慢从淡黄色变成了深粉色。自从上次碧璇当着它的面用镰刀轻轻碰了碰它的头之后,它的花苞颜色就经常不受控制地变来变去。它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每次花苞变色就赶紧用藤鞭捂住,但捂得住颜色捂不住那一闪一闪的花粉微光。
苏晴的卷耳兔蛋是在冰淇淋之夜过后第三天的清晨孵化的。那天早上陆鸣被一声极细极轻的蛋壳碎裂声惊醒,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看到茶几上恒温孵化器的玻璃罩里那颗奶白色的小蛋正在轻轻晃动。蛋壳从顶端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一只粉白相间的小爪子从缝隙里探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爪子,然后是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两只长长的耳朵从脑袋两侧垂下来。然后整个蛋壳裂开了。
一道柔和的淡紫色光芒从裂开的蛋壳缝隙里溢出来,不是进化之光那种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极淡极柔的、像是黎明前天空边缘那一抹将亮未亮的紫红色微光。陆鸣下意识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等他放下手的时候,卷耳兔已经完全从蛋壳里爬了出来,蹲在孵化器的恒温卡槽里,用前爪轻轻揉着自己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
它的毛色不是普通的奶白。是紫红色——那种被朝霞染过色的枫叶在秋天午后的阳光下才会泛出的紫红,从耳尖渐变到耳根,从背部蔓延到四肢,只有腹部和耳窝内侧还保留着极淡的粉色。它睁开眼睛,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很亮,好奇地打量着玻璃罩外面的世界。它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苏晴,是趴在茶几边上正盯着蛋看的可可多拉。可可多拉的耳朵竖得笔直,深蓝色的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大,它朝碧璇叫了一声——那不是平时那种闷闷的低吼,而是一种压扁了的、充满不可置信的惊呼。碧璇从沙发扶手上滑翔下来落在茶几边上,琥珀色的复眼在看清卷耳兔毛色的瞬间猛地睁大了。
陆鸣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图鉴对准卷耳兔。扫描光束落在它紫红色的毛发上,屏幕上跳出了数据——
“卷耳兔,雌性,特性逃跑,当前资质人机级。技能:拍击、跃起。最终资质:终极。”
终极。不是准天王级,是终极。终极离准天王级只差一档,离天王级只差两档。这只在精品区最角落里被所有人挑剩下的蛋,这只连接待员介绍时都只能说“没有遗传技能”的蛋,孵出来的是一只闪光卷耳兔,最终资质终极。
苏晴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没扎,赤着脚走到茶几前蹲下来。她没有看屏幕,只是把手伸进孵化器,指尖轻轻触到卷耳兔耳根那片淡粉色的绒毛。卷耳兔仰头看着她,用那只刚出壳还有些笨拙的前爪轻轻搭在她的手指上。苏晴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它耳朵内侧的绒毛。
卷耳兔歪头看着她,耳朵轻轻晃了晃,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林雨薇在当天下午训练结束后跑来看卷耳兔。她蹲在茶几前面盯着那只紫红色的小东西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你当时说‘卷耳兔好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苏晴靠在沙发上,把卷耳兔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轻轻绕着它的长耳朵,嘴角挂着那个标准的苏晴式微笑,没有回答。奇鲁莉安站在她旁边,用超能力把卷耳兔从苏晴膝盖上轻轻飘到自己面前,歪头看着它,然后用纤细的手指碰了碰它耳窝内侧那片淡粉色的绒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卷耳兔的耳朵瞬间从紫红色变成了深紫红色,它用两只前爪捂住脸,从爪子缝隙里偷偷看奇鲁莉安。可可多拉在旁边发出一声闷闷的叫唤——又来一个。碧璇从陆鸣肩上滑翔下来落在茶几边上,用镰刀背面轻轻碰了碰卷耳兔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长耳朵。卷耳兔从爪子缝隙里看到碧璇那双琥珀色的复眼正近距离看着自己,耳朵颜色直接从深紫红炸成了绛紫色,整个身体往苏晴膝盖上一倒,四只爪子朝天,彻底放弃了挣扎。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馆里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郑午的铁骨土人在跟着柳青做正式队员特训时学会了可怕面孔——恶系招式,能让对手在看到自己面孔的瞬间速度大幅下降。柳青让铁骨土人在训练室里对着自爆磁怪的模拟影像反复练习,铁骨土人那张本来就长得凶神恶煞的脸在学会可怕面孔之后更吓人了,肩胛骨上的钢骨在释放招式时会猛地往外张开,整个身体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
林澈的力壮鸡和郑午的铁骨土人在同一天突破了高级。消息是苏晴从柳青那里带回来的——力壮鸡在正式队员内部对抗赛中单挑了柳青的保姆虫,加速特性叠满之后的速度已经快到了道馆级以下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地步,配合二连踢和劈瓦的连招,在第十七个回合踢碎了保姆虫的守住屏障。虽然最后还是输给了保姆虫的十字剪,但它从入门级巅峰突破到高级的那一瞬间,整个训练室的温度都往上蹿了好几度。苏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陆鸣注意到她说完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奇鲁莉安——奇鲁莉安的资质进度条还稳稳地停在入门级巅峰,离高级还差最后一步。
“柳教练说资质突破不是光靠训练就能堆上去的,”苏晴把奇鲁莉安从腰间抱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它的裙摆,“我才不稀罕我的奇鲁莉安一辈子在高级,但是准道馆级是一个门槛。有的宝可梦在这个门槛上卡好几个月甚至一整年都过不去,有的宝可梦在一场硬仗中被打到极限之后反而能直接跨过去。林澈的力壮鸡和郑午的铁骨土人都是在实战中突破的,不是靠训练靶。”
陆鸣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的可可多拉。它的外壳上还残留着今天低重力训练时被橡胶弹蹭出的灰印,右前腿上那道旧伤边缘已经开始长出新生的灰色外壳。中级到准道馆,中间也隔着高级这道门槛。他想起宋铁说过的话——“钢系宝可梦的强,从来不在数据上面。”他把手轻轻按在可可多拉的外壳上,感受着掌心下那股隔着硬壳传来的稳定心跳。
泡桐树的枯枝在窗外轻轻晃动,苏晴把奇鲁莉安放回精灵球,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下周预备队第一次月度考核,柳教练说考核科目是实战对抗和资质评估,不达标的人直接除名。”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郑午的铁骨土人高级了,林澈的力壮鸡也高级了,奇鲁莉安还在入门级巅峰卡着。如果考核的时候抽到他们任何一个或者是那正式校队十五人,我都不好打。”
林雨薇把路卡利欧的骨刺轻轻按回去,抬头看着苏晴:“你的奇鲁莉安在新生联赛决赛上打赢过林澈的力壮鸡。那时候它也是入门级巅峰,力壮鸡也是入门级巅峰。现在力壮鸡高级了,但你的奇鲁莉安又不是退步了——它只是还没突破。”
陆鸣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可可多拉放在自己肩头,碧璇从茶几上飞起来落在他另一边肩上。“下周考核,不管抽到谁,打就是了。”可可多拉在他肩头叫了一声,音调很平稳。碧璇用镰刀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复眼里那道金色碎光在昏暗的客厅里闪了一下。
巷口便利店的灯光透过泡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进窗户,茶几上的孵化器已经空了,但苏晴没有把它收起来。她把那张冰冻拳光盘和百万吨重踢光盘放在孵化器旁边,卷耳兔趴在她膝盖上,用前爪轻轻拨弄着光盘盒子边缘的防伪标签。它的耳朵已经不红了,但每次碧璇从它头顶飞过,它的耳朵尖还是会轻轻抖一下。窗外泡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两下,像是在替所有正在等一场雪的宝可梦们记着这个秋天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