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卷耳兔

新生联赛冠军的奖励里，除了那张黑卡，最让苏晴惦记的就是那颗蛋。柳青在颁奖那天说得清楚——学校专营饲育屋，冠军可以去最里间的精品区挑一颗蛋，那批蛋最低都是道馆级以上的资质。她一直忍了好几天，先是正式队员报到，再是分组训练，好不容易等到第一个休息日，她头天晚上就把通行卡放在茶几上，第二天早上训练完回来洗了个澡换好衣服，站在茶几前面把卡拿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又看。通行卡是白色的，边缘镶着一圈银色反光条，卡面上印着学校钢印和她名字的烫金小字。

中午三个人在巷口小馆子随便吃了碗面。苏晴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说她要去挑蛋。林雨薇说她也要去，她虽然没蛋可挑，但想看看冠军级别的精品蛋长什么样。陆鸣本来下午打算带可可多拉去训练馆做低重力移动靶训练——昨天被林澈点出速度短板之后，他连夜写了一份训练计划——但苏晴放下筷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请求也没有命令，就是一种很平淡的“你不去吗”的询问。他说去。可可多拉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叫了一声，它也想看看那些还没孵化的蛋——它自己就是从一颗被爷爷锁在密室里的蛋里出生的。

学校专营饲育屋就在学校后门那条商业街的尽头，和林雨大学隔了不到两条街。陆鸣以前路过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门口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幕墙，上面印着联盟宝可梦饲育协会的徽章和一行烫金大字——“林雨大学专营饲育屋·联盟认证”。玻璃门是自动感应的，他们刚走近，门就无声地滑开了。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极细微的消毒水气味。

前台站着一位女接待员。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绿色制服裙，裙摆刚到膝盖，领口别着一枚联盟饲育协会的初级饲育师徽章。她的五官很精致，皮肤很白，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然后陆鸣就看直了。不是那种故意的、带着什么想法的看直——是他的大脑在接收到那张脸的瞬间短暂地停止了运转。可可多拉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前台，又仰头看了看他发呆的下巴，用脑袋顶了一下他锁骨。

苏晴没有看陆鸣。她直接抬起右脚，用鞋尖在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不是那种撒娇的踢，是那种很精准的、力道刚好能让人回过神来的踢。然后她又踢了一下。陆鸣低头看她，她面无表情地把通行卡从口袋里掏出来，两根手指夹着，举到接待员面前。

接待员看到那张白色镶银边的通行卡，职业微笑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标准”到“郑重”的全套升级。她双手接过通行卡在扫描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上弹出苏晴的冠军认证信息和挑蛋权限，她低头确认了一遍，然后把卡还给苏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苏小姐，请跟我来。精品区的蛋都在最里面的孵化室。”

她转身带着他们穿过前厅。前厅两侧是一排排开放式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宝可梦用品——能量方块、伤药喷雾、训练道具、技能光盘的样品盒，每一排货架都亮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穿过前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墙后面是一间间恒温孵化室。陆鸣边走边看——第一间孵化室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颗蛋，每一颗都安放在独立的恒温卡槽里，蛋壳上的纹路和颜色各不相同。可可多拉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耳朵竖得笔直，深蓝色的眼睛透过玻璃看着那些蛋。碧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豪华球里跑了出来，落在他肩上，复眼扫过一排排蛋壳，最后停在一颗淡绿色的蛋上，翅膀轻轻合拢——她自己就是从这样一颗蛋里出生的，在保护森林内环的孵化地里，被母飞天螳螂用镰刀护在身后，然后被陆鸣从枯叶堆里捡了起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金属门。接待员用工作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推开门，微微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精品孵化室不大，大概只有外面那些恒温室的四分之一。房间里没有货架，只有一张深灰色的天鹅绒展台，展台上并排摆着十颗蛋，每一颗都安放在独立的恒温玻璃罩里，玻璃罩底座上的呼吸灯以极其缓慢的频率一明一灭。十颗蛋的造型和颜色都不一样——有的蛋壳上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有的蛋壳是半透明的淡蓝色能看到里面蜷缩的幼体轮廓，有的蛋壳表面粗糙得像风化的岩石，有的蛋壳光滑如瓷器泛着冷白色的哑光。

接待员站在展台旁边，用戴着白手套的手依次指向每一颗蛋。“这颗是电击兽的蛋，最终资质估摸在道馆级到终级之间。这颗是熔岩虫的蛋，资质估摸道馆级，特性熔岩铠甲，是这批蛋里最稀有的火系。这颗是腕力的蛋，资质估摸道馆级，遗传技能近身战。这颗是大岩蛇的蛋，资质估摸道馆级，遗传技能龙息。这颗是飞天螳螂的蛋，资质估摸道馆级，特性技术高手。”她每介绍一颗，苏晴就微微点一下头，目光在蛋壳上停几秒，然后移向下一颗。

介绍到第七和第八颗蛋时，接待员的语气明显郑重了一些。“这两颗是御三家。这颗是火狐狸的蛋，特性猛火，估摸资质道馆级。这颗是小锯鳄的蛋，特性激流，估摸资质也是道馆级。御三家的蛋在整个空水市的饲育屋里都是稀有货，这批精品区总共就进了这两颗。”

林雨薇听到“御三家”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弯腰凑近火狐狸那颗蛋的玻璃罩，淡橙色的蛋壳上布满了细密的火焰状纹路，在恒温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暖光，能看到里面蜷缩的幼体尾巴轮廓，那一小撮火焰状的胎毛在蛋液里轻轻飘动。她又去看小锯鳄的蛋，浅蓝色的蛋壳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膜，水膜在呼吸灯的节奏下缓缓流动。她直起腰，用路卡利欧的骨刺轻轻戳了戳陆鸣的手臂，压低声音说苏晴肯定会选火狐狸，火系加超能系配合她的阵容正好补盲。路卡利欧低头看了看那颗小锯鳄的蛋，用波导感知了一下蛋壳里的幼体波动，然后朝林雨薇轻轻点了点头。

苏晴站在展台前面，把十颗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火狐狸那颗蛋上停了好几秒——火系加超能系，进化到最终形态妖火红狐之后拥有极强的特攻输出能力，和她现在的奇鲁莉安、风妖精正好组成火超草三系联防。然后她又看了看小锯鳄的蛋，水系的野蛮鳄鱼，进化到最终形态大力鳄之后近战能力极强，可以弥补她队伍里没有物理坦克的短板。最后她的目光移到了展台最右边那颗蛋上。那颗蛋很小，比其他九颗都小了一圈，蛋壳是奶白色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珠光。蛋壳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玻璃罩里，像是被所有华丽的邻居挤到了角落。如果不仔细看，可能都不会注意到它在那里。

“这颗是什么？”苏晴问。

“这颗是卷耳兔的蛋，”接待员的语气明显比介绍御三家时平淡了不少，“一般系，估摸资质道馆级。没有遗传技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委婉，“这颗蛋在这批精品区里放得比较久了，因为一直没有人选。毕竟卷耳兔是一般系，没有属性克制优势，也不如御三家稀有。”

苏晴盯着那颗奶白色的小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隔着玻璃罩轻轻碰了一下蛋壳的位置。那颗蛋里的幼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蛋液里轻轻翻了个身。苏晴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这颗。”

林雨薇愣住了。“你不选御三家？火狐狸是火系加超能系，和你现在的阵容正好互补——”“卷耳兔好看。”苏晴说。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标准的苏晴式微笑，但她的眼睛看着那颗被所有人挑剩下的蛋，瞳孔里映着蛋壳上那层极淡的粉色珠光。

接待员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经受住了考验。她的表情只僵硬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标准的微笑，从展台下面取出一台便携式孵化器，小心翼翼地把卷耳兔那颗蛋从玻璃罩里取出来安放在孵化器的恒温卡槽里。蛋壳在离开玻璃罩的瞬间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幼体又翻了个身。林雨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路卡利欧用骨刺轻轻戳了一下她小腿，朝她摇了摇头。它用波导感知到了，苏晴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跳很平稳——不是冲动，是真的看上了那颗蛋。

从精品孵化室出来，苏晴没有直接去结账。她把孵化器交给林雨薇抱着，自己在饲育屋的携带物专区转了一圈。这个专区和外面的开放式货架不一样——货架是带玻璃门的，每一件携带物都单独锁在防静电的展示盒里。苏晴在展示盒前弯着腰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条气势披带和一个弯曲的汤匙。气势披带还是上次打四强赛时那种，她在手里掂了掂，丝带的质地很轻，银白色的微光在指缝间流转。“风妖精那条在打林澈的时候碎了，给新队友备一条。”她把弯曲的汤匙翻过来看了看，金属曲面在灯光下折射出扭曲的倒影，“这个给奇鲁莉安，能增强超能力招式的威力。”

林雨薇也弯下腰在展示盒前挑了起来。她用手指点过一排排携带物——奇迹种子，草系招式威力提升，给妙蛙草正合适。她的手指停在一卷黑色的带子上，黑带，格斗系招式威力提升，给路卡利欧。她把两样东西小心地从展示盒里取出来抱在怀里。

陆鸣站在金属膜货架前面。宋铁上次给他的那枚老周的遗物已经用完了，可可多拉外壳上那层幽蓝色光晕在打火恐龙的时候被火焰牙彻底烧干净了。他从货架上拿了两盒金属膜——不是上品，学校饲育屋的上品金属膜要提前预定，现货只有中品。他想了想，还是拿了两盒。碧璇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货架边上，用镰刀背面碰了碰旁边那盒标着“虫系专用·银粉”的携带物，歪头看着他。陆鸣摇了摇头，银粉是增强虫系招式威力的，飞天螳螂是虫加飞行双属性，但林澈说过她的问题不是威力不够，是速度和切入角度。碧璇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坚持，把镰刀收回去重新落回他肩上。

技能光盘专区在携带物专区隔壁，是一整面墙的恒温恒湿展示柜。展示柜里从上到下排了大概十几张光盘，每一张都装在防辐射的透明盒子里，盒子正面贴着联盟认证的防伪标签和品质等级标识。上等品质的有三张，摆在展示柜最上层，盒子上印着金色的“上”字标签。顶级品质的位置是空的——那个卡槽里只放了一张印着“缺货”字样的白纸。中等品质的有几张，摆在中间层。下等品质的最多，有九张左右，摆在最下层，标签上的“下”字是灰色的。

苏晴在上等品质那层挑了一张冰冻拳。她把光盘盒子拿起来对着光检查了一遍防伪标签，又弯腰在中等品质那层拿了一张百万吨重踢。“都是给卷耳兔的。卷耳兔进化成长耳兔之后是格斗系加一般系，冰冻拳打龙系和飞行系，百万吨重踢打岩石和钢。”她把两张光盘叠在一起夹在指间，说完又弯腰在下等品质那层翻了翻，没有拿。

林雨薇在中等品质那层挑了很久，最后拿了一张种子机关枪。“草系连续攻击招式，妙蛙草现在缺的就是连续输出。飞叶快刀是单发，打不出压制力。”她又在下等品质那层翻了翻，拿起一张燕返。“这个给路卡利欧。林澈那天说它的近身起手太直了，燕返是飞行系，能骗走位。”她把燕返的光盘盒子翻过来看说明，标签上的“下”字灰得有些暗淡，但盒子上联盟认证的防伪激光标在灯光下依然流转着清晰的七彩光纹。

陆鸣在下等品质那层拿了一张刺耳声——“下等品质，降低对手防御力。可可多拉现在缺的不是攻击技能，是辅助技能。岩石封锁加岩崩加头锤的攻击链已经够用了，但没有破防手段，遇到高防的对手打不动。刺耳声能降防，配合头锤打弱点。”他又转到中等品质那层，拿了一张燕返和一张光墙。“燕返给碧璇。飞行系招式，弥补她只有虫系攻击的短板。”他把光墙也拿起来，“这个也是给碧璇的。光墙能减半特殊攻击伤害，她打火系的时候多一层保障。”

最后他停在上等品质那层前面。上等品质一共有三张，他看了很久，最后拿了那张空气之刃。“飞行系特殊攻击，能远程打出飞行系伤害。碧璇现在的问题不是近战连斩的威力，是遇到远程对手根本摸不到人家。空气之刃给她中距离压制力，配合连斩近身收割。”他把光盘盒子翻过来看价格——上品，后面跟着一串零。

三个人的东西在收银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六张技能光盘、五个携带物、两盒金属膜，再加一台恒温孵化器。收银员还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接待员，她戴上一副无框眼镜，手指在触摸屏上飞快地敲了一串商品编码，然后抬头微笑：“冠军身份享受七折优惠。折后总价——两亿七千六百四十万联盟币。”

林雨薇掏出银行卡，动作有点慢。她手里那张卡余额是四十万。她把卡放在收银台上的时候脸有点红，平时在训练馆里她从来不在乎花钱的事，但听到那个数字她还是把卡从柜台上往回挪了半寸，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确实有点少。路卡利欧站在她脚边，低头看着自己前爪上缠着的绷带——绷带还是林雨薇用自己的训练服袖口撕下来的——它用骨刺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小腿。

陆鸣掏出自己的卡放在收银台上。一千万，是他卡里现在能刷出来的大部分余额。

苏晴看了看林雨薇放在收银台上那张卡，又看了看陆鸣那张，抬起手，用两根手指从口袋里夹出两张黑卡。不是一张，是两张。一张是联赛冠军奖金黑卡，另一张是她爸给她开的联盟银行高级副卡。她把两张卡并排放在收银台上推过去。“刷这两张。”

接待员看到那两张黑底银字的卡，职业微笑又完成了从“标准”到“郑重”的全套升级——这次连眉毛都微微扬了一下。她用两只手同时拿起两张卡，分别在两台POS机上刷了一下。打印小票的声音在安静的收银台前格外清晰。接待员把账单从打印机上撕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余额数字，然后抬起头，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把一句话从喉咙里完整地挤了出来：“姐，你这张卡里还有……十后面太多零了我数不过来了，好像有十二个零吧。”

苏晴没有回答。她朝收银台上林雨薇那张四十万的卡和陆鸣那张一千万的卡摆了摆手。“把你们这点钱收起来吧。我能付得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走吧回家”一模一样，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然后把两张黑卡从接待员手里接过来塞回口袋里，抱起装了孵化器的纸袋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陆鸣和林雨薇对视了一眼，各自默默把卡收回口袋。可可多拉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看着他俩的表情，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轻轻的“可可”。碧璇从他肩上滑翔下来落在纸袋边缘，用镰刀尖轻轻碰了碰那颗奶白色蛋壳的玻璃罩，歪头看了一瞬，然后振翅回到陆鸣肩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频率轻轻叫了一声。她在精品孵化室里看到过这颗蛋被挤在最角落的位置，和被所有飞天螳螂蛋挤在最边缘、个头最瘦小的自己一模一样。

昨天晚昨天晚上忘记了，抱歉我还以为我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