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预备队

新生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陆鸣在出租屋里醒得很早。泡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丫上，在晨风里轻轻打旋。可可多拉趴在他枕头边上，外壳上新生的灰色硬壳已经完全覆盖了被火焰牙灼伤的位置，只在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银蓝色光泽。碧璇蹲在窗台上，用镰刀尖轻轻拨弄着玻璃杯里那根枯黄的草茎——妙蛙草很久没来送花了，但碧璇还是每天都会碰一碰那根草茎。

苏晴昨天已经去过了。她作为新生联赛冠军，和林澈、郑午一起被柳青单独叫到体育馆，提前完成了正式队员的入队登记。陆鸣记得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推开门的时候奇鲁莉安趴在她肩上睡着了，风妖精的精灵球在她腰间轻轻晃荡。他把刚热好的角鹿肉包子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问她情况怎么样，她就说了几句话——校队正式队员的训练量是普通学生的好几倍，每个人都要在总教练柳青那里做一次完整的宝可梦资质评估，下周开始正式队员要分组带预备队员训练。然后她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连训练服都没换。

现在是预备队员集合的日子。陆鸣换上洗干净的训练服，把可可多拉放进胸前的口袋，把碧璇的豪华球挂在腰间。林雨薇在楼下等他，路卡利欧站在她脚边，右前腿上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淡蓝色毛发。妙蛙草趴在她肩头，背上的花苞今天微微张开了一小圈，四根藤鞭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你紧张吗？”林雨薇问。

“不紧张。就是去报个到。”陆鸣说。

“那你手指为什么在抖？”

陆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在口袋边缘的手指，把它塞进了口袋里。可可多拉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仰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动了动，用脑袋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手指。它的外壳很凉，触感和开学第一天在医院走廊里趴在他掌心发抖时一样凉，但现在已经不会抖了。

学校体育馆的副馆今天不对外开放，门口贴着“校队预备队集合——无关人员请勿入内”的通知。陆鸣推开门的时候，副馆里已经到了不少人。前三十名的预备队员都是从新生联赛五百多人里一层一层打上来的，能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弱者。陆鸣扫了一圈，在一排座椅的角落里看到了周明远。周明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圆陆鲨趴在他脚边。他看到陆鸣进来，嘴角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的两个小弟王磊和陈冲也进了预备队，坐在他旁边。陈冲的豪力站在座椅后面，胸口的肌肉在训练服下鼓鼓囊囊的。郑午坐在另一边，铁骨土人和赫拉克罗斯一左一右蹲在他脚边，两条粗黑的眉毛拧着。萧炎站在墙角，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上的火焰轻轻晃着。

柳青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副馆的嘈杂声在三秒之内全部消失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训练服，左胸口别着林雨大学校队总教练的银色徽章，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和平常在主席台上看比赛时一模一样——冷静、锐利、不浪费任何一个多余的表情。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助理，助理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所有人按联赛排名顺序站好。前十五名站左边，后十五名站右边。”柳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密计算过落点一样精准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迅速分成两排。陆鸣站在左边那排——他是联赛第七名，虽然八强赛被萧炎淘汰，但综合战绩排在郑午、周明远之后，在萧炎之前。林雨薇站在右边那排——十六强的成绩刚好卡在前三十名中段。她抱着路卡利欧，踮起脚尖越过前面的人头朝陆鸣这边看了一眼，朝他比了个大拇指。陆鸣朝她点了一下头。

“我是柳青，校队总教练。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可能已经在联赛期间见过我，但今天是我第一次以教练的身份站在你们面前。”柳青把文件夹从助理手里接过来翻开，目光扫过第一页上的名单，“你们三十个人，加上昨天已经入队的三名正式队员，是本届新生联赛从五百多名新生里筛选出来的最好的苗子。但最好只是新生里的最好。在校队内部，你们就是底层。”

没有人敢吭声。周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预备队员不是正式队员。你们现在的身份是‘预备’——意思是你们还没有资格代表林雨大学出战任何一场校际比赛，没有资格使用校队专属的训练资源，没有资格在训练馆挂校队的牌子。两个月后，校队内部选拔赛，届时会从你们三十个人里择优提拔正式队员。提拔几个取决于正式队员的表现——如果正式队员在选拔赛上被预备队员打败，名额就归赢的人。”

她合上文件夹，用指尖推了一下眼镜。“正式队员每周训练量是普通学生的三倍。预备队员的训练量是普通学生的两倍。连续两次考核不达标，直接从预备队除名。有问题现在问，训练开始之后别怪我丑话说得不够多。”

没有人问问题。连周明远都把嘴闭得紧紧的。

“很好。”柳青把文件夹递给助理，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激光笔按亮，红色的光点落在副馆墙上挂着的一面巨幅电子屏上。屏幕上弹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面按联赛排名列出了所有预备队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各自的宝可梦阵容、资质、属性。

“你们所有人的宝可梦资质已经在联赛期间被裁判组记录在案，我昨天花了一个通宵把每一只都看了一遍。”她按了一下激光笔，表格上几个名字被红圈圈了出来，“周明远，你的圆陆鲨资质入门级，暴鲤龙中级。郑午，铁骨土人入门级，赫拉克罗斯入门级。萧炎，火恐龙入门级巅峰，风速狗中级巅峰。陆鸣，可可多拉中级，飞天螳螂路边级。”

她念到“路边级”三个字的时候，后排有几个预备队员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陆鸣没有回头。碧璇从他腰间的豪华球里自己跑了出来落在他肩上，歪头看着那几个嘀咕的方向，眨了一下眼睛。那几个声音立刻消失了。

“飞天螳螂路边级，”柳青的激光笔停在碧璇的名字上，她没有看陆鸣，而是直接看着碧璇，“虫加飞行双属性，加速特性——不对，是不屈之心。你八强赛用它打过萧炎的火恐龙，连斩劈在入门级巅峰的鳞甲上只留了几道白痕。属性被克、资质被压两档，你能让它撑过那么久，说明它的基础素质不错。但这只飞天螳螂的问题不是技能池不是特性不是训练量——是它的战斗习惯。它太喜欢用连斩正面劈了。虫系宝可梦不是钢系，连斩需要侧面切入，利用速度和走位打弱点。你的可可多拉是正面硬扛型的，你训练它的时候把钢系那种‘硬接硬打’的思维带给了飞天螳螂，这对她不公平。”

陆鸣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问题。宋铁在训练馆里教过他让碧璇打侧翼切入，但宋铁没有点破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他确实习惯了可可多拉那种变硬之后正面莽的打法。

“速度型宝可梦的核心不是攻击力，是节奏，”柳青的激光笔点在碧璇的翅膀上，“飞天螳螂的翅膀是天然的速度增幅器，连斩的真正价值不是威力叠加——是在高速移动中破坏对手的攻击节奏。你以后让她训练的时候，先别急着劈稻草人靶。让她在移动靶上连续劈中同一个靶子的同一点位，劈不中就不准停。等她会用连斩打出点控制了，再说别的。”

碧璇歪头看着柳青，复眼里那道平时慵懒的金色碎光慢慢亮了起来。她用镰刀轻轻碰了碰陆鸣的耳垂，像是在说：听到了吗，以后训练要按这个来。

柳青把激光笔收进口袋，让助理把训练分组表发下去。“分组训练制，每个正式队员带三个预备队员。昨天我已经让苏晴、林澈和郑午各自挑选了第一批跟训名单。剩下的预备队员先跟我的助理进行基础体能测试。”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停在陆鸣身上。“陆鸣，林雨薇，周明远——你们三个，跟林澈。”

林雨薇愣在原地，路卡利欧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用骨刺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小腿。她低头看着路卡利欧，又抬头看向靠在副馆角落墙边的林澈——他还是穿着那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训练服，力壮鸡和青绵鸟一左一右蹲在他脚边。他听到柳青念到自己的名字时抬了一下眼皮，朝陆鸣和林雨薇这边扫了一眼，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了上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给力壮鸡梳理耳后的羽毛。周明远的脸直接黑了。

“有什么问题？”柳青隔着镜片看着周明远。

“没有。”周明远咬着后槽牙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很好。十分钟后分组训练开始。陆鸣，你们三个跟我来。”林澈从角落里直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朝副馆侧门走去。力壮鸡和青绵鸟跟在他脚边，两只宝可梦走路的节奏和他的脚步完全同步，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经过陆鸣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听说你的可可多拉差点把萧炎的火恐龙打崩了。挺好，等会让我亲眼看看。”说完不等陆鸣回答，继续朝侧门走去。

林雨薇抱着路卡利欧快步走到陆鸣旁边，压低声音：“他跟四强赛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决赛输给苏晴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不，不是变了一个人，是之前那副永远挂着微笑的样子像是面具，现在面具摘了。”陆鸣没有接话，只是把可可多拉从口袋里捧出来放在自己肩头。可可多拉蹲在他肩上，深蓝色的眼睛望着林澈消失在侧门外的背影，耳朵动了动。碧璇从他另一边肩上歪头看着林雨薇怀里的路卡利欧，轻轻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的评价。

路卡利欧没有叫，只是把骨刺轻轻按回手腕里，低下头默默跟在林雨薇身后。它自从进化之后就没有再和碧璇对视过——不是恨意没消，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只曾经用镰刀碰过它旧伤的螳螂。但今天碧璇主动朝它叫了一声，它低着头走了两步，然后侧头用眼角余光看了她一眼，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轻的低鸣。碧璇复眼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金色，然后眨了眨眼，重新飞回陆鸣肩上。

泡桐树的枯叶从副馆高窗的缝隙里被风吹进来，落在柳青翻开的名册上。她轻轻把枯叶拈起来放在桌角，然后合上名册走到窗边。从这里正好能看到副馆侧门外的那条小路，三个少年正跟在一个穿灰色训练服的男孩身后朝训练场走去，一只路卡利欧、一只妙蛙草、一只可可多拉、一只飞天螳螂和一只圆陆鲨，兽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得很长。柳青端详着这些身影，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嘴角泛起一丝极轻微的弧度，转身拿起桌上的训练计划表，在陆鸣的名字旁边用钢笔加了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