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强名单在公告栏上贴出来的那天晚上,空水市下了一场小雨。雨水顺着泡桐树的枝丫淌下来,滴在公告栏的遮雨棚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陆鸣撑着伞站在公告栏前,可可多拉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探出脑袋,深蓝色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那八个名字。它不识字,但它认得“周明远”三个字的形状,也认得“郑午”那个矮个子男生每次在训练馆门口碰到陆鸣时都会微微点头的陌生笔迹。
名单上还有一个所有人都沉默地划过的名字——林澈。没有班级标注,没有宝可梦信息,甚至连他的报名表上除了姓名之外的所有栏位都是空白。有人说他是校长特批的参赛资格,有人说他是柳青从外校挖来的秘密武器,但没有人能证实任何一条猜测。他就像一个从赛程表上凭空长出来的影子。
苏晴站在陆鸣旁边,拉鲁拉丝趴在她肩上,用超能力帮她撑着伞。她把赛程表拍了张照片发给姑姑,附了一句话——“帮我查一下林澈这个人。”姑姑秒回了两个字:“林澈?”问号后面没有下文。过了几秒,姑姑又发了一条:“别查了。”苏晴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追问。她和姑姑相处了十几年,知道姑姑说“别查了”的时候,意思不是“查不到”,而是“查到了但不该告诉你”。
八强赛第一场,郑午对陈冲。
比赛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体育馆主馆的观众席比十六强赛时更满了,连最上面一层的站席都挤满了人。郑午站在场地边缘,他是个矮个子,皮肤很黑,眉毛又粗又浓,眼角有一道小时候被野生宝可梦抓伤的旧疤。他平时不怎么说话,训练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在重力室对着沙袋练格斗系招式,偶尔在训练馆碰到陆鸣,会点一下头,然后继续对着沙袋挥拳。林雨薇说他其实不是格斗系专精——他的第一只宝可梦是铁骨土人,钢加格斗双属性,是在工地帮父亲干活时遇到的。他父亲是建筑工人,铁骨土人当时是工地上的搬运工,后来工地停工,铁骨土人无处可去,他就把它带回了家。
陈冲站在场地对面,他是周明远的小弟之一,平时跟在周明远后面的时候总是嬉皮笑脸的,但今天他没有笑。他的脸上有两道被自己掐出来的红印——刚才在候场区,他掐了自己两下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知道郑午不好打。郑午的铁骨土人从第一轮打到现在,每一场都是硬碰硬的正面对决,从不耍花招,从不玩战术欺诈,就是把对手活活耗到站不起来。这种打法很傻,但也很可怕——因为你知道他会怎么打,但你就是防不住。
裁判吹哨,双方放出第一只宝可梦。
郑午的铁骨土人从精灵球里落在沙土地上,钢加格斗双属性,入门级。它的体型不算特别大,但非常敦实,全身的肌肉群在聚光灯下绷得紧紧的,肩胛骨两侧有两根突出的钢骨,是天生用来防御侧翼攻击的骨骼结构。两只前爪上的拳骨突起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指缝间还残留着昨天训练时从沙袋里崩出来的细砂。
陈冲的隆隆石从精灵球里砸在沙土地上,岩石加地面双属性,入门级。它的体型比铁骨土人大了将近一倍,粗壮的岩石手臂垂到地面,拳头拖在沙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它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场地都微微震了一下。
“隆隆石——滚动!”陈冲抢先出手。隆隆石四肢同时缩进身体里,整个身体蜷成一个高速旋转的岩石球朝铁骨土人碾过去。滚动的速度极快,沙土地被碾出一道深深的凹痕,碎石和沙土从它的旋转轨迹上往两侧飞溅,砸在场边围栏上噼啪作响。
郑午没有后退:“铁骨土人——岩崩!”
铁骨土人前爪砸进地面,石柱从隆隆石滚动的路径上破土而出。石柱的角度不是垂直向上的,而是斜插过来故意错开滚动的切线方向,石柱正对着隆隆石旋转轨迹上最薄弱的侧翼。隆隆石撞碎了前两根石柱,岩石碎片四处飞溅,但它滚动的速度和轨道也被打乱了,旋转的惯性被抵消了大半。
“抓住它——摔打!”郑午的指令紧跟在岩崩的余波之后。
铁骨土人迎着隆隆石还没完全散尽的滚动惯性扑上去,两只前爪直接抱住隆隆石还在旋转的身体。它用自己的身体硬扛下滚动被碎片削弱后剩余的冲击力,外壳上被磨出了一圈刺耳的金属摩擦音——滋啦滋啦的声音像是两块钢板在互相撕咬,火花从接触面上溅出来洒在沙土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焦痕。铁骨土人肩胛骨上的钢骨在冲击下微微发颤,但它没有松手。它把头仰到最大限度,然后一记摔打猛地撞在隆隆石被石柱碎片打乱节奏后暴露出来的额头正中央。闷响炸开,沙土地上的碎石被震得从地面上弹起来又落下去。
两只宝可梦同时被冲击力弹开。铁骨土人被隆隆石在最后关头甩臂砸飞出去,撞在场边的护垫上,护垫被砸得凹进去一个大坑。但它撑起来了——没有用前爪,而是靠钢铁的意志力一步一步地抬起自己的身体。它从护垫上滑下来,一步一步走回场地中央,脚步是晃的,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沙土在它脚底下陷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隆隆石躺在场地中央,额头上被头锤砸出的凹痕还在微微颤抖,岩石碎片从它额头上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岩层。它挣扎了一下,岩石手臂在沙土上划拉出几道浅痕,没能翻过身来。
裁判举旗——“隆隆石失去战斗能力!第一局郑午胜!”
陈冲的脸涨得通红。他把隆隆石收回精灵球,对着精灵球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从腰间解下第二颗精灵球狠狠按开开关。“你他妈别得意——豪力,给我上!”豪力从精灵球里落在沙土地上,两只前臂的肌肉在聚光灯下鼓得像是被吹胀的气球,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充满了爆发力。入门级巅峰。它低头看了一眼还在从地上往起爬的铁骨土人,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
铁骨土人已经站起来了,但它的体力在和隆隆石的对耗中已经消耗殆尽。豪力的踢倒落下来的时候,它勉强用健美扛住了第一击,健美的光芒在踢倒的重压下迅速碎裂,碎片从它外壳上崩开散落在沙土里。它被劈飞出去,砸在沙土地上滑出去好几米,这次没能再站起来。它的前爪还在抽搐,肩胛骨上的钢骨多了一道被踢倒砸出的浅浅裂痕。
裁判举旗——“铁骨土人失去战斗能力!第二局陈冲胜!”
郑午把铁骨土人收回精灵球。他低头看着球壁上倒映着的自己那张满是汗水的脸,说了一句很短的话,短到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然后他把第二颗精灵球按开。赫拉克罗斯从精灵球里落在沙土地上,深蓝色的甲壳在聚光灯下反射着油亮的哑光,额头上的大角微微下压,角尖对准豪力的胸口。入门级,虫加格斗双属性。
“赫拉克罗斯——角撞!”郑午的指令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招。
赫拉克罗斯的大角亮起一般系能量的翠绿色光芒,整个身体朝豪力正面冲过去。豪力侧身想躲,但赫拉克罗斯的角已经锁死了它的胸口——角撞撞在豪力胸口的瞬间,豪力用双手抓住赫拉克罗斯的角往外掰。肌肉在一般系能量的冲击下绷得青筋暴起,豪力脚下的沙土被两只宝可梦的体重压得往下陷了好几厘米,沙土从它们脚下被挤压出来堆成一个小土堆。
“别松手——借力摔!”陈冲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嘶吼,嗓子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一样。
豪力单手抓住赫拉克罗斯的角,另一只手朝赫拉克罗斯后背猛劈下去。力道全部灌进赫拉克罗斯甲壳的缝隙里,深蓝色的甲壳碎片飞溅出来,打在豪力自己的脸上弹开。赫拉克罗斯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但它没有松角——它反而把角往上挑,用角尖挑进豪力胸口的肌肉缝隙里,开始使用挺住。豪力在被挑起来的过程中用膝盖撞在赫拉克罗斯的头部,地球上投被强行打断。两只宝可梦同时摔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赫拉克罗斯先爬起来。它的甲壳上多了三道裂口,深蓝色的壳片边缘已经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肌肉组织。它用角撞撞向豪力,角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深蓝色的弧线。豪力不躲——它骂了一声,用报复正面砸在头锤的角上。不是防御,是以攻对攻。角撞和报复撞在一起,闷响炸开,冲击波把沙土地上的碎石全部掀飞出去,打在围栏上叮叮当当地响。两只宝可梦各自被震退了好几步,沙土地上被拖出了两道又长又深的拖痕,赫拉克罗斯受到了两倍伤害。
它们已经不是在拼招式了。是在拼谁先撑不住。
赫拉克罗斯的角上多了一道拳头的裂口,豪力的胸口也多了一道被角撞撞出的淤青。它们每一次出招的间隔越来越长,呼吸越来越重,但谁都没有先倒下。赫拉克罗斯的复眼透过角根的裂口看着豪力,豪力也在用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赫拉克罗斯。两只宝可梦的眼神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没有一丝退缩。
“他哥的豪力手刀——劈它角根!”陈冲的声音已经破了,破得像一面被砸碎的鼓。
豪力抡起手朝赫拉克罗斯额头角的根部砸下去——那是赫拉克罗斯最脆弱的位置,角根连着神经中枢,一旦受伤就会直接失去战斗能力。手掌已经先于掌力刮到了赫拉克罗斯的角根上,角根周围的甲壳在风压下微微凹陷。赫拉克罗斯没有躲。它在手刀落下来的同时把角往下压到极限,角尖对准豪力的腹部。手刀劈在它角根的瞬间——咔嚓——角根裂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体液从裂口中喷涌出来溅在沙土上。但它的角尖也在同一秒刺入了豪力腹部。
两只宝可梦都发出了最后的怒吼。豪力的腹部被角尖刺穿,肌肉纤维在角尖的冲击下撕裂开来,它被刺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赫拉克罗斯的角根被手刀砸裂,角上的翠绿色光芒瞬间熄灭,它趴在地上,深蓝色的甲壳上全是自己的体液和豪力的汗水的混合物。
然后它们同时倒下。
豪力先着地,手臂还保持着手刀的姿势,手指还握成刀的形状,指节上的皮肤已经磨破了。赫拉克罗斯的头埋在沙土里,角还保持着往下压的角度,角根的裂口还在往外渗着体液。沙土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拖痕、无数碎裂的甲壳碎片、密密麻麻的拳脚印记,和两只宝可梦同时倒地时砸出的那个还在往下陷的浅坑。
裁判沉默了好几秒,走到两只宝可梦中间蹲下来仔细检查。豪力的眼皮动了动——它用前臂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身体从沙土里抬起来。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很慢,手臂在剧烈地抖,膝盖在不停地打颤,腹部的伤口在站起来的过程中被拉扯得更大了,体液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沙土上。但它还是站起来了。它的手臂还在抖,它用另一只手握住那只还在抖的手腕,强迫它不再抖。
赫拉克罗斯也试图站起来。它的角根还在往外喷涌着体液,它用前腿撑了好几次地面,每一次都撑起来一半又倒下去,每一次倒下都把沙土拍得噼啪作响。它的复眼透过沙土看着豪力的背影,看着那只被劈瓦砸裂了角根却还站着的身影。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了。
裁判举旗——“赫拉克罗斯失去战斗能力!本场比赛陈冲胜,不对,郑午胜——豪力先倒地,赫拉克罗斯后倒地,裁判判罚:赫拉克罗斯先失去战斗能力,豪力后失去战斗能力,本场比赛郑午胜!郑午晋级四强!”
陈冲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他冲进场内跪在豪力身边,豪力还保持着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腕的站立姿势,但它已经不省人事了——它在失去意识之后还站了那么久,全靠精神力强撑着,连昏迷都是站着的。陈冲用袖口擦掉豪力嘴角渗出的血,把它收回精灵球,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体育馆。
郑午从场边走进场地,把赫拉克罗斯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它的甲壳上全是豪力劈瓦留下的裂口,角根还在往外渗着体液,但它在他怀里睁开一只复眼看着他,用角轻轻顶了顶他的胸口。郑午用手擦掉它眼角沾到的沙土,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很闷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赫拉克罗斯还在微微发抖的甲壳上:“你打得很好。回去给你买最好的虫系能量方块。管他妈的一盒多贵,老子给你买。咱们还要打下一轮,四强,决赛,管他对手是谁,你他妈给我撑住。打翻他们一群傻逼。”赫拉克罗斯轻轻叫了一声,把大角靠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陆鸣站在看台第一排。可可多拉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探出脑袋,和碧璇一起望着沙土地上豪力站过的那个位置。那里现在还留着两个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是豪力腹部的体液滴在沙土上形成的一小片湿润。碧璇用镰刀轻轻碰了碰可可多拉的耳朵,它没有回头,只是把自己额头上那道最老的伤疤往主人胸口靠了靠,用很轻很轻的力道顶了一下他锁骨的位置。陆鸣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抵在它背上微微收紧。他听到后排有人在议论豪力的精神力,有个女生说豪力是站着昏迷的,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他想起在训练馆里宋铁说过一句话——钢系的硬度可以用数值衡量,但意志力没有数值,意志力是打到最后你还站着而对方倒下。
三十二强时他以为那就是全部。现在他意识到,自己还在往更深的地方走,前面还有人会倒下,前面也还有人会站着。他拍了拍可可多拉的壳,把它从口袋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可可多拉蹲在他肩头,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后颈,将视线转向沙土上豪力留下的那两个脚印,耳朵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