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阴不阴？

三十二强赛结束后，赛程表的更新频率从三天一次变成了每轮赛后即时更新。公告栏上的名字越来越少，每一行字都越写越大。陆鸣每次路过都能看到自己的名字往上挪一行，从五百多人打到现在只剩十六个。可可多拉的外壳上那些伤也在往上叠——三十二强赛被沼跃鱼水枪正面打中的位置还没完全好，今天又要上场了。

十六强赛不在操场上打。学校发了通知，比赛场地改到体育馆主馆，标准化对战场地，观众席能坐两千人，裁判组从原来的学生志愿者换成了持证的专业裁判。通知上还特意加了一句——“校领导将莅临观赛”。陆鸣把通知叠好塞进口袋的时候，苏晴正在给他重新绷可可多拉右前腿上的弹力绷带。绷带缠了三圈，每一圈的力道都刚好不让关节活动受限又能固定住还没完全消肿的肌腱。

“今天现场抽签，”苏晴把绷带尾端塞进夹层里，用手指按平，“十六个人，八个名额，打乱重新抽。你可能抽到任何人——包括我，包括林雨薇，包括萧炎，包括周明远。”

林雨薇靠在窗台上，利欧路趴在她脚边。妙蛙草用藤鞭卷着一条湿毛巾轻轻敷在利欧路昨天训练时撞到的肋部，它很享受地眯起眼睛。林雨薇看着陆鸣把可可多拉从沙发上抱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说不管抽到谁都别留手，抽到她也不会留。利欧路睁开一只眼叫了一声，像是替主人把后半句说完。

体育馆主馆是陆鸣入学以来第一次进。标准对战场地，地面是压实过的硬质沙土，边界线用的是嵌进地面的LED光带，被攻击波及到时不会像临时场地的油漆线那样被蹭花。观众席从场地边缘往上一层层延伸，能坐两千人的座位现在坐了将近三分之二——除了新生和校队成员，还有不少老师和高年级的训练家。主席台上坐着几个人，中间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陆鸣在开学典礼上见过一次，是林雨大学的校长。校长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陆鸣不认识她，但苏晴看到老太太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拽了拽陆鸣的袖子：“那是林雨大学校队总教练，柳青。联盟退役的三大准天王级训练家之一。”

柳青没有看任何人。她坐在主席台上翻开一本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扫视着站在场地边缘的十六个新生。她的目光在陆鸣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到了前排的萧炎身上，最后落在苏晴身上。然后她低头继续写字。

抽签用的透明玻璃箱被工作人员搬到场地中央，十六个写着名字的塑料球在里面被摇得哗啦啦响。校长站起来说了几句“欢迎新生、期待精彩表现”的套话，柳青接过话筒只说了两句话——“每人可以使用两只宝可梦。打到一方两只全部失去战斗能力为止。”她说完就把话筒放回桌上，翻开笔记本继续写字。

抽签开始。陆鸣把手伸进玻璃箱里随便摸了一颗球拧开，纸条上写着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张昊。他抬头看向剩下的十五个人，不确定哪个是张昊。然后他看见了——在人群最边上，一个高瘦的男生正朝他的方向咧嘴笑。那个笑容很不舒服，不是周明远那种被惯坏的嚣张，也不是萧炎那种从不和人说话的不屑。他长得很丑，倒也不是五官扭曲的丑，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丑——脸很长很窄，皮肤粗糙暗沉，颧骨凸出，门牙微龅，嘴唇包不住牙齿。他的眼睛很小很细，笑的时候眼角挤出一排褶子，但瞳孔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猎物般的审视。他手里握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陆鸣的名字。

“张昊，”苏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对战系高一年级的学长，外号叫‘老鼠’。不是骂他，是他自己取的。他的尼多王是全校唯一一只在入学一年内进化到最终形态的宝可梦，入门级巅峰，马上就要突破高级。打法非常阴，喜欢用毒和地面系招式配合磨死对面。你小心。”

陆鸣把可可多拉从口袋里捧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的眼睛。可可多拉的耳朵动了动，深蓝色的瞳孔里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被反复淬炼过之后的沉稳。它用额头轻轻顶了顶陆鸣的拇指，叫了一声，然后从它掌心跳下来，落在场地边缘的候场区。

比赛开始。裁判吹哨示意双方同时放出第一只宝可梦。陆鸣按下豪华球的开关——碧璇从金色光晕中落在场地上，翅膀在体育馆的聚光灯下反射出半透明的淡绿色光泽，琥珀色的复眼缓缓扫过对面。这是陆鸣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派碧璇首发。张昊放出了尼多王。尼多王从精灵球里落地的瞬间，整个场地的沙土都被它粗壮的后腿跺得震了一下。它的体型比碧璇大了好几倍，紫色的鳞甲在聚光灯下闪着暗沉的哑光，额头上那根独角有碧璇半条手臂那么长，前爪随意地在沙土上划了一下就拉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碧璇歪头看着对面这只比自己大了不止一倍的巨兽，眨了一下眼睛。她没有任何慌乱，只是把重心微微压低了几寸，镰刀交叉在身前。然后尼多王动了——不是冲过来，是先跺脚。毒菱从它脚下的地面炸开，十几枚暗紫色的能量碎片朝四面八方散射出去，钉在沙土地面上形成一片覆盖小半个场地的隐形毒刺区。碧璇只要踩上去就会触发中毒。陆鸣心里一紧——毒菱先制，封住走位，然后下一步就是逼碧璇往毒刺区移动。

“碧璇，电光一闪切左侧——别踩紫色区域！”陆鸣的指令紧跟上去。碧璇的电光一闪拉出一道淡绿色的残影切入尼多王左侧。她没有踩到毒菱分布区，连斩精准地劈在尼多王左前腿的膝盖窝上。但连斩劈中尼多王鳞甲的瞬间，碧璇的镰刀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像是玻璃划过金属的刺耳摩擦音——尼多王的紫色鳞甲几乎纹丝不动，只在表面多了一道浅白色的划痕。碧璇的复眼微微睁大了一下。

张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超级角击——附带毒击。”

尼多王额头的独角猛地亮起暗紫色的光芒，整个身体朝碧璇扑过去，速度在入门级巅峰的肌肉爆发下快得根本不像是这个体型该有的速度。超级角击是虫系大招，专门克制碧璇这种虫加飞行双属性的宝可梦。碧璇在超级角击扑到面前的前一刻用翅膀猛地往右侧弹开堪堪避开正面冲击，但尼多王的独角在擦过她翅膀边缘的瞬间附上了一层暗紫色的毒液——毒击。独角擦破了翅膀边缘的半透明翅膜，毒素从破损的翅脉渗透进去。碧璇翅膀上的淡绿色翅脉开始变成暗紫色，中毒了。她咬紧牙关用电光一闪拉开距离落在场地另一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抽搐的左翅。镰刀在中毒状态下开始微微发抖，连斩的攻击力被毒素侵蚀大幅度削弱。但尼多王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吹捧。”张昊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尼多王忽然停下所有攻击动作，举起前爪朝碧璇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鼓掌姿势，嘴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像是夸奖又像是嘲弄的低吼。吹捧，恶系招式，让目标陷入混乱状态同时提升对方的特攻。碧璇的复眼在那声低吼响起的瞬间失了焦距——她本来已经中毒的神经系统在混乱波动下被彻底打乱，脑子里的战斗指令和身体的反应开始脱节。陆鸣在场边喊她的名字让她用守住稳住状态，但她听不到了。不是她不想听，是她的感知系统已经被混乱和毒素双重侵蚀，连陆鸣的声音在她耳朵里都变成了破碎的、忽远忽近的嗡鸣。碧璇在混乱中挥出了连斩——劈在空气中，又劈在自己交叉挡在身前的左镰刀上。镰刀和镰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音，她自己的连斩把自己打飞出去，摔在沙土地上滑出去好几米，翅膀无力地摊开，翅脉上的暗紫色毒素已经从边缘蔓延到了翅根，淡绿色的身体在沙土上抽搐了两下。复眼里的金色碎光慢慢暗淡下去，但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歪过头看向陆鸣的方向，眨了一下眼睛——没有狡黠，没有挑逗，只有一种被更强对手碾压之后不甘心的道歉。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裁判举旗——“飞天螳螂失去战斗能力！第一局张昊胜！”

陆鸣冲进场内把碧璇从沙土地上抱起来收回豪华球，球壁很凉，凉得像是当初在保护森林里他第一次隔着蛋壳感受到的那个温度。他把豪华球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服按在心脏的位置，低头透过球壁看着里面那只蜷缩着的绿色身影，轻声说了句“辛苦了”。

可可多拉从他脚边自己走进了场地，没有等他发指令。它走过毒菱散布的区域时，前爪不小心踩中了一枚暗紫色的能量碎片——毒菱触发，中毒状态附上。可可多拉低头看了自己前爪上正在扩散的紫色毒素，只是甩了甩耳朵，继续往前走，走到场地中央站定，深蓝色的瞳孔锁住对面那只比自己大好几倍的尼多王。

它的中毒状态还没有消退，尼多王的重拳带着入门级巅峰全部爆发力的拳风已经砸在了它侧肋上。可可多拉被砸飞出去，在沙土地上滚了好几圈，外壳上多了一道深深的拳印。但它翻身就站起来——岩石封锁从它前爪砸进地面，四根石柱从尼多王脚下四个方向同时破土而出封走位。尼多王被石柱卡住行动轨迹，超级角击的蓄力被迫打断。可可多拉趁石柱还封着尼多王走位的一瞬冲过去，金属爪劈在尼多王腹部鳞甲上。但金属爪接触鳞甲的瞬间，尼多王特性毒刺触发——接触到带有毒刺特性的宝可梦时有概率中毒。可可多拉的前爪上又多了一道扩散的紫色毒素，和毒菱的残留毒素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二次中毒。

毒素在它体内加速扩散，外壳边缘开始出现被腐蚀的细微凹点。但可可多拉没有停。它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二次中毒每多拖一秒钟体力和战斗力都在肉眼可见地下滑，它要在彻底撑不住之前把这头巨兽换掉。尼多王的百万吨重拳再次砸来，可可多拉用守住硬扛这一击，守住的屏障被重拳砸碎了，碎片崩在它外壳上溅起几丝紫色和透明交织的能量残光，它在屏障碎裂的下一秒从尼多王张开的下颚死角冲进去——岩石封锁从正上方垂直砸下来，头锤撞在尼多王被石柱砸得重心不稳的下腹。金属爪劈出，劈在头锤打出的同一个位置。尼多王腹部的鳞甲裂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吼。重拳从左侧扫过来把可可多拉连滚带摔地砸飞出去，它翻倒在场边，外壳上全是毒液和泥土，四肢抽搐了两下，想用前爪撑住身体重新站起来。尼多王还在对面站着，但身体在晃，腹甲那道裂口正往外渗着紫色的体液，每迈一步都越来越不稳。

然后尼多王轰然倒下。宝可梦失去战斗能力，裁判检查了双方状态后举起双旗——“张昊第一只宝可梦失去战斗能力！请放出第二只宝可梦！”

张昊收回尼多王，沉默地看着手里那颗精灵球，然后按下了第二颗精灵球的开关。全场两千多双眼睛盯着那道白光——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铁壳蛹。一只巴掌大的铁壳蛹蹲在场地上，灰褐色的外壳在聚光灯下泛着极其呆滞的哑光。它蹲在原地硬邦邦地一动不动，裁判愣了，连主席台上低头写字的柳青都把笔放下了。

“铁壳蛹？你在逗我吧——”观众席上有人刚喊出半句就被同伴捂住了嘴。但所有人都看清了：这只铁壳蛹除了变硬之外没有任何攻击技能。纯人机，连撞击都不会。张昊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了尼多王——时间、经验值、技能光盘、进化能量、培育投入，全部给了那只已经失去战斗能力的尼多王。第二只宝可梦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占位置的空壳。裁判吹哨宣布最终结果——“铁壳蛹自动弃权！本场比赛陆鸣胜！”

陆鸣没有庆祝。他把可可多拉从场地里轻轻抱出来看着它深蓝色的眼睛。“我们赢了。”

围栏外苏晴和林雨薇同时翻过护栏朝他跑过来。苏晴先到一步，蹲下来用解毒喷雾把可可多拉外壳上所有看得见的毒素残留一点一点擦干净。林雨薇紧接着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在它已经被苏晴清理干净的右前腿上，一边缠一边骂——骂的是陆鸣，声调带着刚才在围栏外强行压抑了不知多少遍的颤抖：“你他妈最后那个头锤能不能别那么莽？守住碎了你就让它硬扛百万吨重拳？你要气死我——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自己的命去换对面的命？”陆鸣等她把绷带缠完了，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系在可可多拉腿上的那个蝴蝶结——和她上次在三倍重力训练时系在他护腕上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系法。

可可多拉趴在他掌心里听着林雨薇骂完，然后舔了舔她的手背。苏晴把她还握成拳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利欧路刚才叼来的橙果放进她手心。利欧路蹲在围栏边，看着碧璇还暗着的豪华球，又看着可可多拉外壳上还在被林雨薇一边骂一边缠绷带的伤口，尾巴轻轻扫了一下苏晴的脚踝，然后安静地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可可多拉旁边。妙蛙草从林雨薇肩头探出四根藤鞭，把从自己花苞里挤出的花蜜轻轻涂在可可多拉外壳中毒菱刺入的两处细小伤口上。碧璇也从豪华球里自己出来了，用镰刀轻轻碰了碰可可多拉额头上那道被陆鸣嘴唇碰过的旧伤疤，歪头朝它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低头用额头顶住它的额头。可可多拉的尾巴在苏晴掌心里轻轻摇了两下。

主席台上，柳青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校长凑过来低声问她在写什么，她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只说了两个字——“好苗。”

夕阳从体育馆高窗的玻璃斜斜地打进来，泡桐树的落叶被秋风卷起贴在窗外旋转。可可多拉在夕阳余晖里安静地打着呼噜，尾巴还垂在口袋外面，随着陆鸣走出体育馆的步伐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