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强赛的赛程表是周三晚上贴出来的。陆鸣站在公告栏前,秋风把他训练服的领口吹得立起来,可可多拉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探出脑袋,深蓝色的眼睛顺着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它不识字,但它认得主人每次看到某个名字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捏紧口袋边缘。现在他的手指捏得很紧。
“陆鸣(可可多拉)对阵陈鹤(沼跃鱼)”。水加地面。水系招式两倍克制钢系,地面系招式两倍克制钢系。双重克制,每一个招式打到可可多拉身上都是双倍伤害。
可可多拉从他口袋里跳下来落在公告栏下方的石墩上,仰头看着那张被秋风吹得哗哗响的赛程表。它的右前腿还肿着,昨天宋铁给它做了冰敷之后消了一点,但走路的姿势还是微微发瘸。它用左前爪按住那张被风吹得起飞的赛程表下摆,按得很稳,然后回过头朝陆鸣叫了一声。那声“可可”很轻,像是在说:我看到了,管他妈的双重克制。
陆鸣把可可多拉从石墩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肩头,让它用外壳贴着自己脖子那侧。它刚涂过伤药的外壳微凉而光滑,蹭过他下颌时带来一阵消毒酒精的轻微刺痛。苏晴从他身后走上来,拉鲁拉丝趴在她肩头,头上的红色角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暖光。她看完赛程表上的对阵信息,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沼跃鱼是水跃鱼的进化型,水加地面双属性,入门级巅峰。陈鹤在六十四强赛的时候用沼跃鱼的浊流冲垮了一只中级资质的穿山王——穿山王被水之波动正面命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失去了战斗能力。水之波动是前期比较强势的技能,附带命中率下降的追加效果。水枪是远程,射程比可可多拉的岩石封锁远得多。泥巴射击是地面系,中距离范围攻击,炸开之后的泥浆会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持续好几秒的泥沼区域,封住可可多拉的走位。守住只能挡一次。守住挡完水之波动,水枪继续远程消耗,泥巴射击封走位——可可多拉全程只能被动挨打。
碧璇从陆鸣腰间的豪华球里自己跑了出来,落在公告栏边缘,用镰刀背面轻轻碰了碰可可多拉还肿着的右前腿。可可多拉把腿往回缩了半寸,朝她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可可”——别碰,疼。碧璇没有收回镰刀,她用刀背又碰了一下,这次碰的是它额头上那道最老的龙之怒伤疤。琥珀色的复眼在夜色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金光,然后她歪头朝可可多拉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眨眼和平时那种慵懒的、带着挑逗意味的眨眼不一样——更像是某种比语言更老的信号,像是在说:你能赢。
“水枪是远程,但命中率不是百分之百,距离越远越容易预判。岩石封锁别用常规角度砸,从正上方垂直砸下来,用重力加速弥补射程劣势。”苏晴用手指在公告栏玻璃上画了一条直线和一道从上方落下的弧线,两种轨迹在玻璃上留下一浅一深的指印。拉鲁拉丝从她肩头探下小手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个叉,然后仰头朝陆鸣叫了一声。
林雨薇从训练馆方向走过来,训练服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利欧路刚才练习发劲时从沙袋里崩出来的细砂。利欧路跟在她脚边,额头上的毛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的,显然刚完成一组高强度训练。妙蛙草趴在她肩头,背上的花苞今天微微张开了一小圈,四根藤鞭也显得更有力了。她走到公告栏前,没有看赛程表,而是看着陆鸣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沼跃鱼的泥巴射击是范围伤害,落点有半秒的预判延迟。可可多拉的瞬间爆发速度比穿山王快,只要不是正面被砸中,溅射伤害用变硬扛得住。唯一的威胁是水之波动。守住留着给水之波动,其他招式让它自己判断。”她把手伸进训练服口袋,掏出一条还没拆封的能量方块递给可可多拉,是钢系专用的那种,包装上印着一只Mega波士可多拉的银色剪影。利欧路在旁边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可可多拉受伤的右前腿,叫了一声——那声“利欧”里没有平时的较劲和不甘,只有一种对并肩作战的同伴才会有的平静鼓励。可可多拉用额头碰了碰利欧路搭在自己腿边的尾巴,耳朵轻轻动了动。
苏晴和林雨薇并肩站在泡桐树下,看着陆鸣带可可多拉和碧璇走进训练馆。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苏晴用食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雨薇垂在身侧的手背,林雨薇没有抽开。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朝苏晴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很轻,但眼睛里没有多少笑意,全是对明天那场对战的担忧。
三十二强赛当天,操场上的十六个临时场地已经拆了一半,剩下四个主场地,每个场地都围满了人。围栏外面高年级校队的数据记录仪架了整整一排,连宋铁都靠在场地外围的泡桐树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抱着胳膊往场地中央看。他今天关了训练馆的门,在门口挂了个“观赛停业半天”的牌子。陆鸣站在场地边缘,可可多拉蹲在他脚边,正在用前爪把泥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来回拨弄。昨天宋铁给它做了冰敷又涂了消肿喷雾,肿消了大半,但走路时还能看出来它刻意把重心压在左侧。
对面场地上,陈鹤放出了沼跃鱼。沼跃鱼是水跃鱼进化后的形态,体型比可可多拉大了两圈有余,四条腿站在泥地上压出四个深深的水洼,淡蓝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液膜——这是沼跃鱼天生的保护层,能减少物理攻击的伤害。它的下颚很厚实,是整张脸上最坚硬的部位,嘴边的触须轻轻抖动,正在感知空气中的温度和湿度变化。
裁判吹哨。
“沼跃鱼,水枪!”陈鹤抢先出手。沼跃鱼张嘴喷出一道高速水流直射可可多拉,速度比可可多拉在训练馆里见过的任何水系招式都快——那不是普通的水枪,是经过了长期训练打磨过的水枪,水流粗细和射速都控制得极好。可可多拉侧身横移躲过第一发,水枪擦过它右侧外壳打在场边的护垫上,护垫被水流打得凹进去一个拳头大的坑。它没有后退,而是往左侧继续移动——用受伤的右腿蹬地时会轻轻吸一口气,但它蹬了,每次都蹬得很稳。
“泥巴射击!”陈鹤的第二道指令同时跟上。沼跃鱼前爪拍地,一团裹着泥浆的能量弹朝可可多拉前方的落点砸过去。如果可可多拉继续往左移动,正好会被泥巴射击的溅射范围覆盖。林雨薇在围栏外下意识地握紧了利欧路的训练背心。但可可多拉没有继续往左。它在听到泥巴炸弹出手的闷响时,耳朵转了半寸,四肢同时刹住,整个身体往后弹开——反向移动。泥巴射击砸在它刚才预判的落点上炸开,泥浆四溅,边缘溅到了可可多拉的外壳上,但主体伤害完全落空。它自己判断了泥巴射击的落点,比任何指令都快。
“岩石封锁——从正上方!”陆鸣的指令跟在它反击的同一拍。可可多拉前爪砸进地面,四根石柱从沼跃鱼正上方破土而出垂直砸下来。沼跃鱼抬头的同时石柱已经到了头顶,它只能侧身闪开两根,另外两根砸在它后腰和尾巴根部,把它砸得往泥地里陷了半寸。沼跃鱼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吼,但它没有倒下——入门级巅峰的体质扛住了这波伤害,淡蓝色的皮肤上只多了两道浅灰色的砸痕。它的水枪从吼叫声中穿出来,正中可可多拉左侧外壳。水流的高压把它整个身体往后推了好几米,四肢在泥地上犁出四道深沟,外壳上被水枪命中的位置多了一片湿漉漉的水渍。但它没有翻倒,变硬的银光在水渍还没干透之前就亮了起来。
“守住——!”陆鸣的声音在场边炸开。可可多拉的守住屏障在污泥攻击撞上来的瞬间展开。裹着纯净水的能量,冲击力比水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守住屏障在持续冲击下剧烈颤抖,裂纹从中心往边缘迅速扩散。可可多拉在屏障碎裂的前一秒做出了判断——不是硬扛,不是后退,是往右侧横移。守住被水之波动冲碎的同时,它已经移到了水之波动覆盖范围的右边缘,水之波动的主体伤害落了空,只有侧面的水之波动溅到它外壳上,留下一片蓝色的泥渍。屏障碎片散落在它身体周围,被残余的水流卷进泥土里。
它没有停顿,在沼跃鱼收招的瞬间冲了出去。岩石封锁从沼跃鱼脚下斜插出来把它顶离地面,沼跃鱼的浊流还在收招僵直期,水枪蓄力被打断,泥巴炸弹的起手动作还没完成——它被石柱顶起来的时候四只爪子在空中无意识地划拉了两下。可可多拉的头锤撞在它最柔软的下腹。然后是金属爪——不是劈在正面,是劈在头锤打出的同一个位置,腹甲边缘裂开一道细纹,紧接着又是一记金属爪,裂缝扩大,沼跃鱼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从石柱上摔下来砸在泥地上,身体侧翻,淡蓝色皮肤上的黏液膜在泥地里蹭掉了一层。它挣扎了两下,四肢还在抽搐,身体抖了抖,最终没有再翻过身来。
裁判举旗——“沼跃鱼失去战斗能力!陆鸣胜!”
可可多拉没有叫。它站在沼跃鱼倒下的身体旁边,低头用鼻子碰了碰它还在起伏的侧肋,确认它还活着,然后才转身走回陆鸣脚边。它的外壳上全是泥浆和水渍,右前腿在刚才的侧移中又肿了一圈,但它还是用四只腿撑着身体,不让任何一只脚离地。它走到陆鸣面前停下,仰头朝他叫了一声——那声“可可”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它最后一丝体力,被赛场上的风裹着,轻得像一片被锻打过的钢箔落在泥土上。
陆鸣蹲下来没有抱它,只是伸出手掌摊开放在它面前。可可多拉用额头轻轻顶了顶他的掌心,然后整个身体都靠了上去,四条腿终于松了劲,趴在他手心里闭上眼睛喘着粗气,尾巴还在一下一下地扫着泥地。
围栏外,宋铁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泡桐树下晃了几下,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然后继续往前走。训练馆的钥匙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苏晴站在围栏边,拉鲁拉丝趴在她肩头。拉鲁拉丝头上的角一直在闪——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威胁,是在用心电感应跟正在泥地里往陆鸣手心拱脑袋的可可多拉说话。苏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骄傲终于从嘴角漏了出来。
林雨薇弯下腰把妙蛙草从地上抱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洗得发白的手帕轻轻按在利欧路的眼角。利欧路没有看碧璇,但它看着可可多拉趴在陆鸣手心里四条腿都在发抖的样子,尾巴无声地卷住了林雨薇的手腕。
陆鸣把可可多拉从地上抱起来贴在胸口。它的外壳上还有泥浆,蹭脏了他的训练服,但他没有管。他只是低着头,用拇指轻轻擦掉可可多拉眼角沾到的泥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林雨薇塞给他的那条手帕叠好放在它身下。可可多拉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呼噜。
秋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裹着泥土被高温灼烧后那种干燥的腥味。可可多拉窝在主人掌心里睡着,尾巴还垂在口袋外面,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着。泡桐树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那些不会说话的钢系宝可梦把没说出口的胜利宣言用另一种方式重新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