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联赛的赛程表在公告栏上贴了整整三天,边角被风吹卷了好几次,又被人用胶带重新粘回去。陆鸣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不是看自己的名字,是看那些还没被淘汰的对手。五百三十六个人打了第一轮,还剩二百六十八个。第二轮打完之后只剩一百三十四个。越往后,对手越强。
他的第二轮对手叫赵岩,二班的,宝可梦是穿山王,资质中级,地面系。地面系克钢系,这是属性克制,是写在每一本训练家教材第一章第一节里的基础常识。但陆鸣在训练馆被宋铁的自爆磁怪电了几个月之后,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属性克制只有在双方实力对等的前提下才能决定胜负。如果穿山王的防御力扛不住可可多拉的攻击,那属性克不克都没有意义。
比赛场地还是操场上的泥土地。第二轮和第一轮不一样——边线外的围观群众明显多了,有不少是高年级的校队成员,拿着图鉴在记录数据。陆鸣站在场地边缘,可可多拉蹲在他脚边,正在用前爪扒拉泥土上的一颗石子。它外壳上新喷的伤药还没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光泽。那些旧伤——龙之怒的焦痕、大钢蛇尾巴扫出的凹痕、自爆磁怪电网灼烧的印记——在银灰色的外壳上叠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被反复淬炼过的钢板表面形成的氧化纹理。宋铁说过,钢系宝可梦的外壳是最好的履历,伤越多,说明它扛过的硬仗越多。可可多拉的外壳现在已经是整间训练馆里最有故事的一块钢板。
对面场地上,赵岩从精灵球里放出了穿山王。穿山王站直之后比可可多拉高了将近一倍,背上的鳞甲在阳光下闪着黄褐色的哑光,前爪的爪子从指缝里弹出来,每一根都有可可多拉半个脑袋那么长。它低头看着场地对面那只银灰色的小东西,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用爪子在泥土上划了一道深深的抓痕。可可多拉把前爪从石子上收回来,深蓝色的眼睛锁住穿山王的眼睛,没有叫,没有摇尾巴,只是把重心微微压低了半寸——这是它在训练馆和AI模拟的对手对战了无数场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裁判吹哨。
“穿山王,挖洞!”赵岩先发指令。穿山王两只前爪同时插进泥土里,整个身体像一台小型挖掘机一样瞬间钻入地下,泥土从它身后喷涌出来溅到场边几个围观学生的裤腿上。地下传来沉闷的挖掘声,地面上的泥土开始微微隆起一道移动的轨迹,速度极快。
陆鸣没有让可可多拉动。它在听。在训练馆里宋铁的自爆磁怪经常用电磁波干扰它的视觉,逼它用耳朵去判断攻击方向。穿山王在地下挖掘的声音和自爆磁怪的电流声不一样——更沉更钝,但方向更好判断。可可多拉的耳朵转了转,往左偏了半寸,又往右偏了半寸,然后忽然定住。它四只爪子同时蹬地往右侧跳开,穿山王的爪子从它刚才站立的位置破土而出,爪尖擦着可可多拉的外壳边缘划过,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现在——岩石封锁!”陆鸣的声音在场边炸开。可可多拉前爪砸进地面,四根石柱从穿山王刚钻出来的洞口四周破土而出,石柱从四个方向同时合拢,把穿山王卡在石柱缝隙里。穿山王挣扎着想用爪子劈碎石柱,可可多拉的吼叫紧跟着炸开——声波把穿山王震得甩头甩掉耳朵里的碎土,劈碎石柱的动作慢了整整一拍。头锤已经撞到了它胸口上。穿山王被撞得从石柱缝隙里飞出去,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但它翻过身就重新站起来——地面系对钢系招式有天然抗性,头锤这一下把它撞飞,但没有撞垮。它甩掉头上的泥土,重新钻进地下。
这一次穿山王学聪明了——它在地下转了好几个弯,挖掘的声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故意制造虚假的方向判断。可可多拉的耳朵追着地下的声音快速转动,但声音太分散了,它分辨不出穿山王到底要从哪个方向出来。它当机立断放弃被动防守,用守住架起一道透明的能量屏障挡在身前。穿山王的爪子从它正下方破土而出直接撞在守住屏障上,能量碎片炸开溅了一地,但守住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可可多拉被冲击力震得往后滑出去好几米,四肢在泥土上犁出四道深深的长沟。
就是现在——守住刚消散,穿山王还在收招。可可多拉的岩石封锁第二次砸进地面,石柱从穿山王脚底正下方斜插出来直接顶在它肚子上,把它顶离地面。头锤从侧面撞在它失去平衡的肋骨上,把穿山王撞飞出去砸在场地边缘的护垫上。护垫被撞得凹进去一个人形大坑,穿山王从护垫上滑下来,挣扎了两次,没能再站起来。
裁判举旗,声音穿透围观的嘈杂声浪:“穿山王失去战斗能力!陆鸣胜!”
可可多拉站在泥地中央,喘着粗气,外壳上又多了一道被穿山王爪子擦过的白痕。但它没有像平时那样昂头叫,而是走到穿山王倒下的位置,低头用鼻子碰了碰它还有起伏的鳞甲,确认它还活着,然后转身走回陆鸣脚边蹲下来,舔了舔自己前爪上沾到的泥土和碎石屑。陆鸣从口袋里掏出伤药喷雾蹲下来轻轻喷在它背上那道新添的抓痕边缘,它眯起眼睛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呼噜声,尾巴在泥土上一扫一扫的。
苏晴的第二轮比赛在隔壁赛区。陆鸣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拉鲁拉丝用一记影子球从侧面打偏了大岩蛇的岩石封锁。大岩蛇的身体比拉鲁拉丝大了好几十倍,岩石构成的躯干在阳光下反射着灰白色的哑光,每一次甩尾都带着碾碎骨头的闷重风声。但苏晴让拉鲁拉丝把影子分身用到了极致——场上同时出现了五个拉鲁拉丝,大岩蛇的落石砸碎了三个残影,真身已经从侧面拉出一道淡紫色的超能力轨迹。影子球在拉鲁拉丝掌心里翻涌了两圈,暗紫色的能量稳定得不像话,轰在大岩蛇身体中段两块岩甲的接缝处。大岩蛇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身体轰然倒地。拉鲁拉丝从影子分身的残影碎片中走出来,站在倒地的对手面前,头上的红色角闪了一下,然后回头朝苏晴叫了一声。苏晴没有抱它,只是歪头看着它笑了一下。拉鲁拉丝自己用超能力飘起来落在她肩头,用小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耳垂,也开始学会对战完不用撒娇了。
林雨薇的比赛打得最久。她的对手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长得很好看——是真的很好看,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一层粉色,是那种在走廊里经过时会让男生集体回头的好看。她的名字叫林晚晴,不是本地人,是从南边的城市考过来的。她的宝可梦是一只妙蛙草。两只妙蛙草站在同一片泥地场地上,背上花苞的颜色却不一样——林雨薇的妙蛙草花苞是红色的,林晚晴的妙蛙草花苞是淡紫色的。飞叶快刀在场地上来回切割,寄生种子在两只妙蛙草之间互相寄生又被各自的毒粉腐蚀掉。打到第三个回合,林雨薇让妙蛙草用催眠粉封住对方的行动,然后以最快速度补上飞叶快刀。淡紫色的妙蛙草被催眠粉末笼罩,眼皮慢慢垂下来,飞叶快刀从它叶片边缘擦过,削断了它背上花苞旁边的一小截藤蔓。它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软软地趴在场地上。
裁判举旗宣布林雨薇获胜。林晚晴把妙蛙草收回精灵球,走到场地中央朝林雨薇伸出手。林雨薇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掌很软,手指很长,握力却比她想象中更实。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雨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够把两颗虎牙露出来,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你打得真好。希望你能闯到决赛。”
林雨薇愣了一下。她从小到大被男生追过,被女生嫉妒过,被教官表扬过,被对手放过狠话,但从来没有被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女生握着她的手用这种眼神说过这种话。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陆鸣的方向——他刚打完比赛正抱着可可多拉朝这边走。林晚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陆鸣,又收回目光看着林雨薇,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点,松开她的手走回自己的休息区。妙蛙草趴在林雨薇肩上,用藤鞭戳了戳她发热的耳垂。
第二轮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晋级名单从一百三十四个名字缩减到了六十七个——按赛制取六十四强,有三个人因为宝可梦伤势过重弃权,刚好补上候补名额。陆鸣找到自己下一轮的对手,同样是二班的,宝可梦是熔岩虫。他看这个名字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也在看赛程表。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几道被火焰灼过的旧伤。火恐龙站在他脚边,尾巴上的火焰在傍晚的秋风里纹丝不动。
萧炎把赛程表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看完,然后转头看着陆鸣。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极其平淡的、像是在背课文的表情,但他说出来的话让周围几个正在讨论赛程的新生同时闭上了嘴:“你的可可多拉今天打得不错。守住接岩石封锁再接头锤,三连衔接没有缝隙——是你指挥的还是它自己判断的?”
“一半一半。守住是我喊的,岩石封锁和头锤的衔接是它自己。”
萧炎点了点头,火恐龙的尾巴在他脚边轻轻晃了两下。然后他说了一句陆鸣已经听他重复了无数遍但还是每次都觉得他说这句话时异常认真的话:“莫欺少年穷。决赛见。”说完就带着火恐龙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陆鸣靠在公告栏边上,把可可多拉从口袋里捧出来放在膝盖上。它已经在打呼噜了——今天的穿山王是它在实战中遇到的第一只地面系对手,守住消耗了大量体力,岩石封锁连用了两次,头锤撞了好几次,外壳上又多了好几道新伤。但它在睡梦里尾巴还在微微地来回扫动,像是在做梦还在跟穿山王对打。
妙蛙草从林雨薇肩头探出藤鞭,趁碧璇趴在陆鸣肩上打盹的间隙,悄悄把一朵新摘的粉色小花放在碧璇镰刀旁边。碧璇半眯着的复眼睁开,歪头看了它一眼,眨了一下眼睛,用镰刀背面碰了碰花瓣。妙蛙草背上的花苞猛地收紧了,藤鞭绞在一起把自己绊了个踉跄,从林雨薇肩上滑下来一截又自己爬回去。林雨薇叹了口气没有骂它——她已经骂了几个月了,不管用。
苏晴靠在公告栏另一侧,拉鲁拉丝趴在她肩头,用超能力把地上被风吹散的枯叶一片一片叠起来。苏晴在看赛程表上自己下一轮的对手——一个叫陈牧的男生,宝可梦是鬼斯通,幽灵系。她看完赛程表就低头给姑姑发了条消息。姑姑秒回了三个字:“他哥的,打就是了。”
晚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裹着泥土被翻了一下午之后那种干燥的腥味和边缘护垫橡胶被晒软的气味。明天还有两个班的对战理论课,后天才是六十四强赛。夜空上星星还很淡,泡桐树枝叶间漏下路灯的碎光,还有三个人并肩走回泡桐树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