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水市的秋天来得比魔都晚,但来得很快。泡桐树的叶子从翠绿褪成焦黄,然后在某个陆鸣没注意的夜晚被风扯掉了一半。巷口那家小馆子的老板把竹帘换成了挡风的厚布帘,豆浆店开始卖热姜汤。陆鸣裹着训练服外套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已经能在空气里停好几秒才散。
这四五个月,他的生活被三件事填满:训练、上课、陪两个女生逛街。宋铁的训练馆他每周至少去三次,重力室的AI模拟战记录已经攒了将近两万条,可可多拉的外壳上那些旧伤上面叠了新伤,新伤下面盖着更旧的伤。苏晴每个周末都会拉他去商业街——不是真的想买衣服,是享受挽着他手臂在林雨薇面前晃悠的过程。林雨薇则更直接,每次逛街回来都会在他出租屋里待到很晚,用她的话说就是“我不能让苏晴比你跟我待的时间更长”。周明远倒是不再堵校门口了,但每次在走廊里碰到陆鸣,还是会用一种极其刻意的笑容朝他点点头,身边圆陆鲨的尾巴绷得笔直。
第五个月的第二个周一,教官在课上宣布了一件事。
“新生联赛。下个月开赛,全校五百多名新生都可以报名。参赛宝可梦资质上限不超过入门级——也就是说,你手里的宝可梦如果已经超过入门级,就不能参赛。最低要求是路边级。赛制很简单,单打,首轮开始采用晋级淘汰制,从512人一路打到决赛。前十六名进校队预备队,前三名进正式校队阵容。冠军奖金一百五十万联盟币,外加学校专营饲育屋任意挑选一颗精灵蛋。第二名一百万加联盟标准饲育屋挑选一颗蛋。第三名二十万,外加一年所有训练馆免费使用权。”
教室里炸了锅。有人已经在翻图鉴查自己宝可梦的资质,有人在算报名人数和晋级概率,有人直接站起来问老师“双打能不能报名”。老师用点名板敲了敲讲台让大家安静下来,最后补了一句:“报名表在班长那里,周五之前交。逾期不候。”
下课铃一响,林雨薇就从前排转过头来看着陆鸣,利欧路趴在她桌上,它的体型比几个月前大了一圈,蓝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前腿上那道被毒骷蛙咬过的旧伤疤已经完全被新长出来的毛覆盖了。它的眼睛还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但眼神已经从一个刚学会佯攻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只随时可以进化的成年利欧路——入门级巅峰,离进化只差临门一脚。她用手指戳了戳陆鸣的手背:“你报不报?”
“废话。”
苏晴从前排回过头来,把一张填好的报名表放在陆鸣桌上,姓名栏已经签好了。拉鲁拉丝趴在她肩上,它这几个月来最大的变化不是技能池——它把暗影球彻底练熟了,念力的控制精度也比几个月前在溪边打圈圈熊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它用小手朝可可多拉挥了挥,头上的红色角闪了一下,用心电感应说了句只有可可多拉能听到的话。可可多拉从陆鸣口袋里探出脑袋,耳朵动了动,叫了一声。它们已经不需要翻译了。
林雨薇的妙蛙种子在两个月前进化了。那天他们在保护森林外环训练,妙蛙种子在和一只高级资质的穿山王对战后,背上鳞茎忽然炸开了一团刺眼的翠绿色光芒——进化之光。光芒散去之后,它已经是一只妙蛙草了,体型比原来大了将近一倍,背上的鳞茎完全绽放成一朵还没完全盛开的红色花苞,藤鞭从两根变成了四根,叶片边缘多了一圈淡粉色的纹路。林雨薇抱着它从保护森林一路跑回出租屋,妙蛙草趴在她肩头用新长出来的藤鞭轻轻拍她的后背,鳞茎上的花苞随着她的脚步声一抖一抖,飘出一缕淡淡的花粉。
但进化改变的不只是体型和技能池。妙蛙草现在学会了飞叶快刀、寄生种子、毒粉和催眠粉,四个新技能加上原本的撞击、叫声、藤鞭和花瓣舞,技能池已经可以凑出一整套完整的控场体系。但它坐在林雨薇肩头的时候,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陆鸣的方向飘——不是看陆鸣,是看碧璇。碧璇趴在陆鸣桌角,还是路边级,复眼半眯着,耳侧那根枯黄的草茎还没有扔。她能感觉到妙蛙草的目光,隔着一排课桌,隔着利欧路和拉鲁拉丝的对话声,穿过教室里其他人的争执和笑声,精准地落在她翅膀的边缘。她歪头,朝妙蛙草眨了一下眼睛。妙蛙草背上的花苞瞬间收紧了,四根藤鞭同时打结绞在一起,从林雨薇肩上滑下来一截又自己爬回去。林雨薇用手捂住脸:“你能不能别钓它了,它现在都进化了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
碧璇没有回答。她用镰刀背面轻轻碰了碰自己耳边那根枯黄的草茎,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趴在桌角晒太阳。
班里还有另一个人也报名了。萧炎坐在教室最角落靠后门的位置,桌上趴着一只火恐龙。火恐龙的尾巴上那团火焰从开学第一天就没见它熄过,燃烧了四个月比任何取暖设备都要稳定。萧炎平时不怎么说话,偶尔开口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语气很平很淡,像是背课文——但每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火恐龙的尾巴都会猛地涨高一截。和他同期进来的新生大多已经习惯了他的风格,有人说他中二,有人说他神经病,但没有人会小看他的火恐龙。中级资质,火系,陆鸣和他唯一一次对话是在两周前,他在走廊里碰见萧炎靠在窗台上看一本《火系宝可梦进化论》,火恐龙的尾巴搁在他膝盖上。陆鸣主动问他是火恐龙现在什么等级,萧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中级。”然后又加了一句——“你的可可多拉也是中级吧。”陆鸣点头。“决赛见。”萧炎说完就低头继续看书了,火恐龙的尾巴在他膝盖上轻轻晃了两下。
周五报名截止,最终参赛人数定格在五百三十六人。赛程表贴在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从顶格排到底格,首轮五百一十二个名额里有一百多个因为宝可梦资质不达标被筛掉了。陆鸣找到自己的名字。对手是二班的徐凯。
比赛场地设在学校操场临时搭建的十六个对战场地上。人工草皮被掀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压实的泥土,白色边线是新画的,油漆还没干透,踩上去鞋底会沾上一圈白印。操场四周挂着各个校队的宣传横幅,对战系的横幅最大——红底白字落款是校队钢系分队的全体队员签名。陆鸣在第一赛区,第七场。
第一场对手叫徐凯,二班的,瘦高个,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的宝可梦是一只勒克猫,入门级,速度型。裁判吹哨的时候,可可多拉从陆鸣肩上跳下来落在场地上,四条腿踩在泥土上压出四个浅浅的小坑。它外壳上那层蓝色光晕在阳光下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金属膜涂层在四五个月的训练里已经消耗殆尽,但涂过膜的位置在光照下仍然会隐隐泛出极淡的银蓝色反光,像是被淬炼过无数次之后在钢铁深处留存的记忆。
勒克猫先动。电光一闪拉出一道金黄色的电弧轨迹,速度极快。可可多拉没有硬追——在训练馆被宋铁的自爆磁怪电过几十次之后,它已经学会不靠眼睛,靠耳朵追电流的轨迹。勒克猫的电流在它左侧炸开,它向右横移半步,岩石封锁从它前爪砸进地面。四根石柱从地下破土而出,石柱表面粗糙不平,带着刚从地底翻上来的潮湿泥土味,封住勒克猫的走位。勒克猫侧身想从石柱缝隙钻出去。可可多拉的吼叫炸开,声波震得石柱都在微微发颤,勒克猫被震得停在原地甩了甩发懵的脑袋。头锤紧跟着撞在它胸口上,勒克猫被撞飞出去,砸在场边的护垫上,滑下来趴在地上。裁判举手——“勒克猫失去战斗能力,第一场陆鸣胜。”
可可多拉没有像平时在训练馆赢了之后那样昂头叫,而是转身走回陆鸣脚边,蹲下来,舔了舔自己前爪上沾到的泥土。它知道这只是第一场,后面还有几十场等着它。它深蓝色的眼睛透过还在喘气的呼吸节奏,已经越过第一赛区看向其他场地上正在进行的对战——那些对手的宝可梦有的比它大好几倍,有的克制它的属性,有的在刚才的比赛中碾压了同样资质中级的对手。它在计算。它已经从一个只知道变硬然后往前冲的人机级小不点,变成了一只会在比赛中分析对手的战士。
苏晴的比赛比陆鸣早两场。拉鲁拉丝站在场地上,对面的宝可梦是一只超音蝠,毒系加飞行系,入门级。裁判哨声刚落,暗影球从拉鲁拉丝掌心炸开,漆黑的能量弹裹着暗紫色的光纹直接轰在超音蝠脸上,一击秒杀,超音蝠甚至还没来得及扇动翅膀。苏晴从场边把拉鲁拉丝抱起来,拉鲁拉丝头上的角闪了一下,它现在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小手紧张地拽她的领口了,但每次对战完还是会用脸蹭蹭她的下巴。
林雨薇的比赛在下午。利欧路已经很久没有跟碧璇打过照面了——每次训练她都提前确认碧璇不在——但这不妨碍它站在场地上时依然是一副谁都不服的表情。对手是一只腕力,入门级,格斗系内战。两只格斗系宝可梦在泥土场地上对轰了整整好几个回合,腕力的空手劈和利欧路的发劲撞在一起,震得场地中央的泥土都翻了起来。最后利欧路用自我激励强化后的碎岩正面击溃了腕力,但自己也累得趴在林雨薇怀里喘了好半天气。它前腿上那道旧伤疤又被震裂了,渗出一小缕淡红色的血丝。林雨薇用拇指轻轻按在它伤口边缘,它龇着牙发出一声逞强的“利欧”。
“下次别硬接空手劈,”林雨薇用湿巾擦它腿上的血,“你的优势是速度,不是力量。”利欧路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妙蛙草趴在她肩头,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出声。它在看隔壁赛区——陆鸣刚打完第一场,正蹲在场边给可可多拉喷伤药。碧璇趴在他肩上。妙蛙草背上的花苞轻轻收了一下,四根藤鞭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从自己背上挤出几粒花粉,又看看碧璇耳边那根已经枯得快要碎掉的草茎,默默把花粉收回去,专心看林雨薇给利欧路包扎。
第一轮比赛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操场上只剩下几个志愿者在收边线旗,夕阳把泥地上的爪痕染成金红色。陆鸣站在公告栏前,晋级名单已经贴出来了,可可多拉、拉鲁拉丝和利欧路都顺利晋级下一轮。林雨薇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苏晴也从另一侧走来把拉鲁拉丝放在肩头。三个人站在公告栏前,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下一轮什么时候?”陆鸣问。
“后天。”苏晴看了一眼赛程表,“你的对手还是二班的那个叫赵岩的,宝可梦是穿山王,地面系。”
“地面系克钢系,”林雨薇把利欧路从地上抱起来,“别让可可多拉跟它打地面战,穿山王的挖洞很容易躲过岩石封锁。”她的语气还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训练搭档口吻,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手帕时,指尖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拍。
陆鸣接过手帕擦掉自己脸上沾的泥土,把可可多拉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它已经在打呼噜了,外壳上新添的几道抓痕和被岩石封锁反震出的擦伤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银光,但它的尾巴还是习惯性地往主人心口的位置卷了卷。碧璇从陆鸣肩头滑翔下来落在林雨薇肩上——不是陆鸣,是林雨薇。她歪头看着林雨薇,眨了一下眼睛,用镰刀背面碰了碰林雨薇耳垂上那颗银色耳钉。林雨薇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戳了戳碧璇的额头:“别学苏晴。她那一套你学不来的。”碧璇没有回答,又眨了一下眼,重新滑翔回陆鸣肩头。
妙蛙草在林雨薇肩上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四根藤鞭同时垂下来,背上的花苞从深红色褪成了淡粉色。利欧路趴在林雨薇怀里用尾巴扫了扫它的叶片,像是在劝它不要继续自找苦吃。妙蛙草用藤鞭轻轻拍开利欧路的尾巴,继续执迷不悟地看着碧璇的方向。
泡桐树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苏晴走在最前面,拉鲁拉丝趴在她肩头用超能力把被风吹落的树叶一片一片叠起来叠成一个小塔。林雨薇走在陆鸣左边,妙蛙草还不死心地试图朝碧璇的方向送出一粒花粉,被利欧路一爪子拍掉了。陆鸣摸着口袋角落里放了几根还没拆封的训练用能量方块,又摸摸头顶被树枝扫过的地方,停下来等后面追上来的两个人。夕阳把三条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泡桐树的落叶里,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