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病好之后那个周末,我们第一次一起去了菜市场。
没有列单子,也没商量要买什么。她走在前面,我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颗西红柿看了看,放回去,又拿了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放进袋子里。我在后面等着,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屿。”
“嗯。”
“今天吃面条好不好?”
“好。”
“手擀面。”
“你会做手擀面?”
“不会,”她说,“但可以学。”
我们在面粉摊前站了一会儿。她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下面粉的包装袋,又看了看旁边挂着的面条样品,然后转头看着我:“沈屿,你觉得哪一种好?”
“你觉得哪种好就哪种。”
“你帮我选。”
“那就最贵的。”
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
但她拿了最贵的那袋面粉。回家路上她拎着面粉袋子走在前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她的影子走,她忽然停下来转身,差点撞到我怀里。
“你干嘛踩我影子?”
“没有。”
“有,我都看到了。”
“我想跟着你走。”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她的手从身侧伸过来,像是随手晃了一下,刚好碰到我的手背。我握住了。
那天下午她在厨房里揉面,我靠在门框上看她。面粉撒了一台面,她的袖口和手指上全是白的,脸上也蹭了一小片,在颧骨的位置。她揉得很用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大事。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把脸上的面粉擦掉。她停下来侧头看了我一眼。
“干嘛?”
“你脸上有面粉。”
“现在呢?”
“现在没有了。”
她低下头继续揉面,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很小,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我站在她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厨房很小,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面在她的手下慢慢变得光滑,她停下来,把面团翻了个面,又揉了几下,然后侧过头看着我:“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很厉害。”
“那你夸我。”
“你是我见过揉面揉得最好看的人。”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手指上还沾着面粉,她伸手在我鼻尖上点了一下。“那你脸上也有了。扯平了。”
那个晚上我们坐在客厅地板上吃手擀面。面有点粗,厚薄不太均匀,煮的时候有几根断了,但汤很好喝。她碗里的面没有我碗里的多,她把碗里的蛋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
“干嘛?”
“给你吃。”
“你吃。”
“你瘦了。”
“你也瘦了。”
“那我吃一半,你吃一半。”她又夹回去了半块。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半块蛋,她低头吸了一口面,没有看我。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后,也许我们还会坐在地板上吃一碗不太完美的手擀面,她还是会分我半块蛋,我还是会觉得这碗面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林汐。”
“嗯。”她嘴里含着面,声音含混不清。
“没什么。就叫叫你。”
她咽下去,抬头看着我,嘴角沾着一点汤渍。“那你多叫叫。”
“林汐。林汐。林汐。”
“嗯,嗯,嗯。”
她笑了,笑得眯起眼睛,拿筷子的那只手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戒指闪过一道很细很细的光。我看着她,觉得这个晚上和无数个晚上一样平淡,和无数个晚上一样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