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汐说想去游乐场。
“冬天去游乐场?”沈屿看着她,觉得这个提议有点奇怪。
“冬天怎么不能去游乐场?”林汐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是一个游乐场的广告页面,上面写着“冬日奇幻夜场——圣诞限定”。“你看,有灯光秀,有烟花,还有摩天轮。多浪漫。”
沈屿看了看广告,又看了看林汐眼睛里那种“你敢说不就试试”的光,点了点头。“好,周六去。”
林汐满意地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一闪而过的浅笑,而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的笑。
周六下午四点,他们在校门口碰面。
林汐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头发散着,戴了一顶毛线帽,帽顶上有一个毛茸茸的球。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出炉的雪媚娘,白白软软的,让人想咬一口。
沈屿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看什么?”她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衣服,“我哪里穿得不对吗?”
“没有,”沈屿说,“很好看。”
她的耳朵红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走吧,公交车要来了。”
游乐场在城郊,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车上人很多,大部分是年轻的情侣,大概都是冲着那个“冬日奇幻夜场”来的。林汐和沈屿站在车厢中间,她拉着吊环,他扶着椅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
公交车一晃,林汐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撞在沈屿的下巴上。
“嘶——”沈屿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林汐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疼不疼?”
“你额头是石头做的吗?”
“你下巴才是石头做的,”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嘟囔了一句,“都红了。”
沈屿低头看着她的额头,确实红了,一小片,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那片红印。她的皮肤很凉,但揉了两下之后就变暖了,红印慢慢褪下去,只剩下一点点粉。
林汐没有躲开。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打圈,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公交车又晃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倒,因为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外套前襟。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抓住他衣服的手,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她想松开,但公交车又晃了一下,她反而抓得更紧了。
“就这样吧,”沈屿说,声音很轻,“抓着,别摔了。”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公交车的车厢里很挤,人贴着人,嘈杂而温暖。她抓着他外套的前襟,他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刚好碰到她的手背。他没有握上去,因为她的手指正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没有空余的位置留给他的手。
但她的尾指,在公交车的每一次晃动中,都会轻轻蹭过他的食指。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的节拍,像雪落的声音,像所有不经意的、又分明是故意的触碰。
四十分钟的车程,他们一句话都没说。但沈屿觉得,这四十分钟里,他们说了很多。
游乐场比想象中热闹。
灯光把整个园区照得亮如白昼,到处都是圣诞装饰——巨大的圣诞树、麋鹿雪橇、彩灯串成的拱门。音乐声、欢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汐一进门就松开了沈屿的衣服,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东看看西看看,眼睛里全是光。“沈屿你看那个!好大一棵圣诞树!”她拉着他的袖子往圣诞树的方向跑。
圣诞树大概有三层楼高,上面挂满了彩球和灯带,树顶有一颗金色的星星,在夜空中闪闪发光。林汐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颗星星,围巾被风吹起来,拂过沈屿的手背。
“沈屿,你说那颗星星是真的星星吗?”
“不是,是灯。”
“我当然知道是灯,”她白了他一眼,“我是说,它看起来像真的。”
“你看起来也像真的。”
“我本来就是真的。”
“你像真的星星。”
林汐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沈屿,你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说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藏不住,转身跑向另一个方向。“快来,我要玩那个!”
那个是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的灯光很梦幻,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光交替变换,音乐是那种很老的、很温柔的旋律。林汐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马骑上去,沈屿骑在她旁边那匹灰色的上。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缓缓旋转。林汐双手扶着杆子,身体随着木马的起伏轻轻晃动,围巾在身后飘起来。她侧过头看沈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在彩色的灯光下,像一颗被彩虹包裹的糖。
“沈屿,你骑木马的样子好好笑。”
“哪里好笑?”
“你太严肃了,”她模仿他的表情,皱起眉头,抿着嘴,“好像在骑一匹真的马,要去打仗。”
“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木马又不会跑。”
“保护你不被别人看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旋转木马的音乐里飘散开来,像彩色的泡泡,飞得到处都是。沈屿看着她笑,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他忽然觉得,旋转木马这种东西,其实不是给小孩玩的,是给大人玩的。因为只有在旋转木马上,大人才可以理直气壮地做一个小孩,可以笑得毫无顾忌,可以骑一匹不会动的木马,假装自己在奔驰。
而他想奔驰的方向,只有她。
接下来是碰碰车。
林汐说她要开一辆,沈屿开另一辆,他们要对撞。沈屿说好,但心里想的是,让她撞。
场地不大,十几辆碰碰车在里面横冲直撞,尖叫声和碰撞声混在一起。林汐握着方向盘,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赛车比赛,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到沈屿的车,眼睛一亮,猛打方向盘,朝他冲过来。
“沈屿!!!接招!!!”
她的车撞上他的车,嘭的一声,两个人的身体都猛地一晃。林汐被撞得往前倾,又弹回来,头发乱了,帽子歪了,但她笑得像个孩子,露出整排牙齿,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撞到了!我撞到了!”她欢呼。
沈屿看着她笑,看着她头发乱了也不管,看着她帽子歪到一边露出耳朵尖,看着她因为一次小小的碰撞就开心成这样。他忽然很想亲她。不是嘴唇对嘴唇的那种亲,而是那种亲——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贴很久,久到她不耐烦地推开他,久到她问他“你干嘛”,久到他的嘴唇记住她额头的温度。
但他没有。因为这里是碰碰车场,因为周围都是人,因为他怕自己亲了就停不下来。
“再来一次!”林汐调转方向,又朝他冲过来。
这一次沈屿没有让她撞。他打了半圈方向盘,车身一斜,刚好从她的车旁边擦过去,两辆车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林汐的车撞上了他后面的那辆车,又是一声巨响。
“沈屿你躲什么!”
“不躲难道等着被你撞?”
“就是要被你撞!”
“你这是碰碰车还是追尾车?”
林汐气鼓鼓地瞪着他,但嘴角的笑藏不住。她重新发动车子,满场地追他,追了三圈都没追上,最后放弃了,把车停在角落里,趴在方向盘上喘气。
“沈屿,你跑什么跑。”
“你追什么追。”
“我追你你就要跑吗?”
沈屿把车停在她旁边,看着她趴在方向盘上的侧脸。她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
“沈屿。”
“嗯。”
“你为什么不让我撞?”
“因为,”他说,“我想让你多追我一会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喜欢。”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周围还有人,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沈屿看着她埋在胳膊里的、红透了的耳朵尖,觉得这个冬天所有的冷,都被这一刻的暖融化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游乐场的灯光更加璀璨。
他们玩了过山车——林汐全程闭着眼睛尖叫,下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稳,扶着沈屿的胳膊走了好一会儿。他们玩了海盗船——林汐坐在沈屿旁边,每次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都会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陷进他的手背里。他们玩了鬼屋——林汐全程躲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把他的外套都扯变形了。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发白,但嘴硬说“不吓人,一点都不吓人”。
沈屿看着她嘴硬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的好好笑,好好看,好想一辈子看她嘴硬的样子。
最后,他们走到了摩天轮下面。
摩天轮很高,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每一个轿厢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像一串挂在天空的珠子。林汐仰着头看摩天轮,围巾被风吹起来,帽顶上的毛球在风中轻轻晃动。
“沈屿,我们坐摩天轮吧。”
“好。”
排队的人很多,都是情侣。他们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对正在自拍的情侣,后面是一对正在吵架又和好的情侣。林汐靠在沈屿肩膀上,看着摩天轮一点一点地转,轿厢一个一个地升上去,又降下来。
“沈屿,你听说过吗?”
“什么?”
“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如果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沈屿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被摩天轮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不确定。
“你信吗?”他问。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
轿厢不大,刚好容得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远了,只剩下摩天轮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轿厢缓缓上升,地面上的灯光越来越小,人群变成了一群移动的点,圣诞树从仰视变成了俯视。
林汐坐在沈屿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片发光的海。
“好漂亮。”她轻声说。
沈屿没有看窗外。他在看她。摩天轮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侧脸线条很流畅,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像一幅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画。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围巾上的流苏垂在胸前,随着轿厢的轻微晃动轻轻摆动。
所有的一切,都很好看。
“沈屿,你看那边——”她转过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愣了一下,“你没看外面?”
“没有。”
“你一直在看我?”
“嗯。”
“有什么好看的?”她的耳朵红了。
“什么都好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手指在围巾的流苏上绕来绕去,绕了一圈又一圈。轿厢越升越高,地面的灯光越来越小,整个世界在慢慢缩小,缩小到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暖黄色的空间,只剩下她和他。
“林汐。”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到最高点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轿厢刚好到达摩天轮的最高点,在夜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时间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城市的灯光在他们脚下铺展,星星在他们头顶闪烁,风从轿厢的缝隙里钻进来,冷的,但她的眼睛是热的,他的眼睛也是热的。
“沈屿——”
她没有说完。
他吻住了她。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蜻蜓点水般的吻,而是一个真正的、深入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情感的吻。他的手捧着她的脸,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滚烫的,急促的,像两团火碰到了一起。
她微微张开了嘴。
他的舌尖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指节发白。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摩天轮的轿厢在夜空中缓缓下降,城市的灯光在旋转,星星在闪烁,风在窗外呼啸而过。但在这个小小的、暖黄色的空间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只有呼吸,只有心跳,只有嘴唇与嘴唇之间、舌尖与舌尖之间那滚烫的、温柔的、让人想要永远停在这一刻的触碰。
她不会换气。
沈屿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她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眼睛闭着,睫毛还在颤,呼吸又急又乱。
“林汐。”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神有些迷蒙,像隔着一层薄雾,眼底有水光,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带着一点点羞涩和很多很多欢喜的弧度。
“你刚才——”她的声音哑哑的,像刚从梦里醒来。
“嗯。”
“你——”
“嗯。”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沈屿,你太过分了。”
“怎么了?”
“你让我不会呼吸了。”
沈屿笑了,伸手拉开她的手。她的手很烫,脸更烫,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不敢看他,把脸别向窗外,但摩天轮的玻璃上映出了她的侧脸,和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林汐。”
“不理你。”
“你刚才说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我说的是‘如果’。”
“我们‘如果’了。”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摩天轮快要降到地面了,轿厢里的灯光依然是暖黄色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里面有光,有水光,有某种比光和水光更深的东西,像一片海,他看不到底,但他想跳下去。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我刚才许愿了。”
“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那我不问了。我等着。”
摩天轮降到了地面,门开了。他们走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的,但嘴唇上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林汐低着头,把围巾拉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红透了的耳朵。沈屿走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碰到她的手背。
这一次,他握了上去。
她没有挣开,反而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和他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游乐场的广播开始通知烟花表演即将开始,人群朝湖边涌去。他们也跟着人群走,手一直没有松开。林汐走在他左边,靠得很近,近到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近到她的围巾蹭着他的下巴,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清香。
湖边的位置很好,正对着烟花燃放点。人群在身后挤来挤去,但林汐和沈屿站在最前面一排,面前是开阔的湖面,头顶是漆黑的夜空。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在冬夜的寒风里,安静地等着烟花。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向四面八方伸展,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红色、绿色、蓝色、紫色,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湖面映成了彩色。
林汐仰着头看烟花,眼睛里映着彩色的光,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笑。沈屿低头看她,看到她眼睛里绽放的烟花,看到她睫毛上落下的光点,看到她被风吹起的发丝拂过他的下巴。
他没有看烟花。
他看着她。
因为烟花会散,而她是永恒的。
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是一个巨大的爱心形状,金色的光点在空中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消散。人群欢呼着,鼓掌着,有人在接吻,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整个世界都在庆祝。
林汐从烟花上收回目光,发现沈屿在看她。
“你又在看我?”
“嗯。”
“你看了多久?”
“从第一朵烟花开始到现在。”
“你没看烟花?”
“看了。”
“看了什么?”
“看了你眼睛里的烟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在烟花散尽后的夜空下,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然后退开,看着他。
“沈屿。”
“嗯。”
“你什么时候会看腻我?”
“不会。”
“骗人。”
“不骗你,”他说,“我看物理题会腻,看实验数据会腻,看窗外的梧桐树会腻。但看你,不会。”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捏住他的鼻子,轻轻拧了一下。“沈屿,你说话不算话。”
“哪里不算话?”
“你说过不突然说这种话的。”
“我没说过。”
“你说过。”
“我没说过。”
“你说过。”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难过的哭,而是一种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幸福还是两者都有的、热热的、咸咸的、止不住的眼泪。她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完,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样挂着眼泪看着他。
“沈屿。”
“嗯。”
“我好喜欢你。”
“我也是。”
“你每次都说‘我也是’,能不能换一个词?”
他想了想,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下巴,把最后一滴泪接在手心里。“林汐,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还要多。”
她哭着笑了,笑着哭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他抱着她,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把她箍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烟花散尽后的夜空中,只剩下一轮弯弯的月亮和几颗零散的星星。湖面上恢复了平静,人群开始散去,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渐渐远去。游乐场在慢慢安静下来,像一场盛大的梦在慢慢醒来。
但沈屿不想醒来。他抱着林汐,站在湖边,觉得这一刻就是永恒。
过了很久,林汐从他胸口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没有泪了,只有光。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沈屿,我们回家吧。”
“好。”
他们牵着手走出游乐场。夜风吹过来,冷的,但两个人的手是暖的。公交车上人很少,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搂着她的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
“沈屿。”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车厢里的灯光是昏黄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落在雪地上。
“沈屿。”
“嗯。”
“你以后会记得今天吗?”
“会。”
“记得什么?”
“记得你骑木马的样子,记得你开碰碰车追了我三圈,记得你在鬼屋把我衣服扯变形了,记得你坐在摩天轮里脸红的样子,记得你不会换气,记得你眼睛里映出的烟花,记得你哭着说喜欢我。”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最后那句不要记。”
他拉开她的手。“已经记了。记在心里,擦不掉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像雪花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但让人舍不得放手。
“沈屿。”
“嗯。”
“我也是。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了。记在心里,擦不掉了。”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了车,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深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她的手插在他的口袋里,和他的手握在一起。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她松开他的手,站到台阶上。
“沈屿。”
“嗯。”
“明天图书馆,你还来吗?”
“每天都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光芒。
“沈屿,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坐摩天轮,谢谢你看我眼睛里的烟花,谢谢你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