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在物理课本里躺了一整个下午,我一页书都没翻过去,生怕折坏了它。
四点半的时候,林汐终于肯抬头了。她的脸已经不红了,但耳朵尖还残留着一点粉色,像冬天被冻过之后慢慢回暖的样子。她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我注意到她喝水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晚上有事吗?”我问。
“什么事?”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但我已经学会辨认这层淡薄底下的东西了——她在紧张,因为她的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摩挲笔记本的封面。
“请你吃饭。”
她想了想,“食堂?”
“你想吃食堂?”我以为她会拒绝,或者至少犹豫一下。
“食堂二楼的西红柿炒蛋很好吃,”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吃了快两年了。”
我想起自己曾经偷偷记录过她爱打的菜——西红柿炒蛋和清炒西兰花。原来我还漏了一样,她喜欢西红柿炒蛋。
“那就食堂二楼。”我说。
她点点头,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好像怕我反悔似的。
五点整,我们并排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她走在我的左边,右手拎着书包带子,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偶尔会蹭到我的手背。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手背窜到肩膀,再从肩膀炸开到全身。
我偷偷看她的侧脸。她目视前方,表情镇定,步伐均匀,看起来和平时独自行走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我注意到,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平时她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步子又快又大,像是在赶时间。但今天,她的步幅变小了,节奏放慢了,好像在刻意配合我的步伐。
或者说,在延长这段路。
“你为什么总坐我对面?”她忽然开口,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前方的某棵梧桐树上。
“你为什么不换位置?”我反问。
她沉默了两秒,“因为那是我一直坐的位置。”
“那我也是一直坐那个位置。”
“你之前坐四排的。”
她记得。她居然记得我之前坐哪一排。这个认知让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在胸口轻轻弹了一指。
“你观察我多久了?”我问。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声音很轻:“忘了。”
“骗人。”
“你才骗人。”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恼意,但那种恼更像是被拆穿之后的恼羞成怒,“你加我微信的时候,备注写了一个句号。正常人会给陌生人发一个句号吗?”
“那应该发什么?”
“至少说一下你是谁吧。”
“我说了,‘对面桌的物理系同学’太长了,删着删着就只剩句号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促的笑,像被呛了一下,然后迅速抿住嘴唇,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亮亮的,像碎掉的星星掉进去了。
食堂二楼人很多。我们打了饭,端着餐盘找位置。她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角落,那里刚好有两个空位。
我坐在她对面。
这个画面和图书馆如出一辙——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但氛围完全不同。图书馆里我们之间隔着安静、隔着克制、隔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而现在,那些屏障一点一点地在融化,像冰面下的河水开始流动,从裂缝中涌出来,温热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认真地吃着西红柿炒蛋,一小口一小口的,很慢。我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远远看着她的那些时刻——食堂里她一个人吃饭的样子,图书馆里她一个人看书的样子,操场上她一个人跑步的样子。那些画面里,她的世界是闭合的、圆满的、不需要任何人的。
但现在她就坐在我对面,吃着同一道菜,和我分享同一张桌子,偶尔抬起眼睛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她不是不需要任何人。她只是不需要大多数人。
而我恰好是那一个。
“你在想什么?”她忽然问。
“想你。”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一块西红柿从筷子间滑落,掉在餐盘里,溅出一点汤汁。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块西红柿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你能不能,”她咽下那口西红柿,声音闷闷的,“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
“哪种?”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因为她嘴里还含着西红柿,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生气的仓鼠。
“沈屿,”她咽下去,认真地说,“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这下轮到我被呛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正常人说不出这种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太直了,一点都不迂回。”
“那你谈过?”
她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正常人的标准?”
她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闷声说了一句:“吃饭。”
我听话地低头吃饭。但只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又忍不住开口了:“林汐。”
“嗯。”
“你是不是也没谈过?”
她没有回答,但我看到她拿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耳尖又红了。
答案不言自明。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路照得温暖而朦胧。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落下来,旋转着掉在地上。
我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这个距离比下午近了一些——下午我们之间至少隔着半米,像两颗互相试探的行星,保持着安全的轨道间距。但现在,二十厘米,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那种很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味。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嗯。”
她站在台阶上,我站在台阶下,我们的视线刚好平齐。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转身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沈屿。”
“嗯。”
“明天图书馆,你会来吧?”
“每天都会来。”
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在路灯下若隐若现。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的门厅,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浅灰色的针织衫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晃了晃,慢慢合上。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林汐:“到宿舍了吗?”
我还没走到自己的宿舍楼,她就已经在问了。我笑了笑,打字:“还在你们楼下。”
“站那干嘛。”
“看月亮。”
“今天没有月亮。”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确实没有月亮,只有灰蓝色的夜空和几颗隐隐约约的星星。
“那就看星星。”我回。
过了几秒,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沈屿,你真的很笨。”
然后是一条文字消息:“明天见。”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四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语气,第三遍听她忍着笑的那个尾音,第四遍——第四遍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把耳朵贴着手机,感受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微微振动。
方驰在宿舍门口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就像见了鬼。
“你站在楼下傻笑什么呢?”他走过来,狐疑地打量我,“脸都快笑烂了。”
“有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特别恶心。”
我收起笑容,但嘴角完全不听使唤,三秒后又翘了起来。方驰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没救了”的表情,先上楼了。
我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片没有月亮的天空。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零零散散地亮着,不刺眼,但足够让人看见。
手机又震了。
林汐:“真的没有月亮。”
我回:“那就明天看。”
“明天也没有怎么办?”
“那就后天。后天没有就大后天。总有一天会有。”
她发了一个省略号过来,然后是一条消息:“你是不是对每个女生都这样?”
“你是第一个。”
“不信。”
“真的。我以前连话都不跟女生说。”
“那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为什么盯着我看?”
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盯着她看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不是低着头在看笔记本吗?
我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这次她隔了很久才回。
“因为我也在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