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

第二天，我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图书馆。

　　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还没照到那张桌上，我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等开奖的赌徒——明知道结果会来，但等待的过程还是让人坐立不安。

　　四点零八分，林汐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走到桌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热情，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好像在说“你真的来了”。

　　我当然会来。

　　她坐下来，从包里抽出笔记本。就是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想起“沈屿”两个字和“林汐”两个字之间那条线。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往我这边推了推。

　　“想看看吗？”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问我要不要看一本普通的课堂笔记。

　　但我看到她推笔记本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她在用力。

　　我伸手拿过来，翻开扉页。“林汐”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字迹清秀，收笔的地方有一点点往上的弧度，像一个人微微翘起的嘴角。

　　我往后翻。

　　她没有阻止我。我翻过那些课堂笔记、诗词摘录、随手写下的句子，一直翻到——那一页。

　　铅笔写的字还在。沈屿。林汐。箭头。

　　但和照片里不一样的是，箭头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用铅笔画的太阳，就在我的名字旁边，歪歪扭扭的，像个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

　　“这个太阳是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回答。她的目光偏向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耳尖又红了。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转过来的意思。于是我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她的笔记本上，在那个小太阳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画得很丑，但能看出来是月亮。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目光落在那个月亮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睛看我。这一眼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之前的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冰，隔着距离，隔着克制，隔着某种“我不想被打扰”的宣告。但这一刻，那层冰碎了，底下是温热的、流动的、毫不设防的东西。

　　“你在干嘛？”她的声音有点哑。

　　“回礼，”我说，“你画了太阳，我就画个月亮。”

　　“你画得好丑。”

　　“你那个太阳也没好到哪去。”

　　她低下头，用拇指蹭了蹭那个歪歪扭扭的月亮，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擦掉。但最终她没有擦，而是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封面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然后她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一闪而过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眼睛也弯了，像月牙。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她平时的形象判若两人——原来“高冷女神”笑起来的时候，会像一个偷吃到糖的小孩，带着一种得逞后的、小小的得意。

　　“沈屿，”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问直接被这句话砸懵了。

　　她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她会说的话。一个会在笔记本上偷偷写别人名字然后用铅笔涂涂画画的人，不应该这么直球。但她就是这么问了，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作“挑衅”的语气，好像她在打一场必赢的仗。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然后说了实话：“是。”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继续抱着笔记本，下巴抵在封面上，安静地看着我。图书馆的空调吹过来，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她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撕下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条对折，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

　　上面写着：“我也是。”

　　纸条上还有她刚才写字时铅笔压出来的痕迹，有些地方重了，有些地方轻了，能看出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书是倒着的。

　　“林汐。”我叫她的名字。

　　她不理我。

　　“林汐，”我又叫了一遍，“你的书拿反了。”

　　她猛地翻了一页，把倒着的那页遮住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我的物理课本里，合上书，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她的头越埋越低，几乎要缩到书后面去了，但我还是能看见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上，照在她微微泛红的侧脸上。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暗恋的人”，她是我正在靠近的、正在向我靠近的、确凿无疑地属于我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