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一个下午,何苏叶的医馆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她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黑色的发网罩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纽扣是盘扣,一个一个扣得严严实实,没有一颗是松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干净,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走起路来有点打滑。
“何医生,我又来了。”老太太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听不出是病人。
何苏叶站起来,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吴奶奶,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膝盖疼。变天就疼,这几天要下雨了,又疼起来了。”老太太指着自己的右膝盖,“走路走不动,睡觉睡不好,烦得很。”
何苏叶蹲下来,卷起她的裤腿,检查她的膝盖。膝关节有些肿胀,皮肤颜色正常,没有发红发热。他轻轻按了几个位置,询问老太太的感受。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
“这里?”
“哎哟疼疼疼!”
何苏叶松开手。“关节退化引起的疼痛,加上最近天气变化,症状加重了。我给您开一副外敷的药,每天敷一次,再配合针灸治疗,一周应该能缓解。”
“又要针灸。”老太太皱了皱眉,不太情愿,“我最怕扎针了。”
“不疼的。”
“你说不疼就不疼?你是医生,你当然不怕。”
何苏叶没有反驳。他从针盒里取出一根细针,在自己的手背上扎了一下。“您看,不疼。”
老太太看着他手背上那根颤颤巍巍的针,沉默了片刻。“你这个医生,对自己也这么狠。”
“对病人好就行。”
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背上的针,叹了口气。“扎吧扎吧。”
何苏叶帮她扎了针,又开了外敷的药。她坐在诊室里留针的时候,看着窗台上的栀子花,那几枝还是林栖迟从老宅带回来的,花期快过了,花瓣边缘开始泛黄,但香味还在,悠悠然地飘在空气里,不浓不淡。
“何医生,你这花养得真好。”老太太闭着眼睛,声音慢悠悠的,“真香。”
“朋友送的。”
“女朋友?”
何苏叶抓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他。“不承认也没用,我看得出来。你这个医馆里有两种味道,一种是药味,一种是花味。药味是你的,花味是她的。”
何苏叶把药包好,放在桌上。
“吴奶奶,药好了。”
老太太没有接药,看着他。“何医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
何苏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老太太继续说:“喜欢人家就要说出来,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以为是花啊?花开在那里,谁都能看到。你心里想什么,别人看不到的。”
何苏叶站在药柜前,手里还拿着那包药。他想起林栖迟说过的话——“你不是在追我,你已经在等我了。”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但他确实没有正式地说过那三个字。
“吴奶奶,您说得对。”他把药递给她,“下次来复诊的时候,我跟她说。”
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何医生。”
“嗯。”
“那姑娘开花店的?”
“嗯。”
老太太看了一眼隔壁花店的方向。隔着医馆的门能看到花店的玻璃门,门上挂着一串干花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好听。透过玻璃能看到林栖迟在里面包花,低着头,神情专注。
“这姑娘好。”老太太说,“你要好好对人家。”
“我会的。”
老太太走了。何苏叶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隔壁的花店。
林栖迟正在给一束粉色玫瑰拍照。她蹲在地上,手机举得很低,找角度找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喜欢一个人,可能不需要说那三个字。可以用花说,用药说,用一杯豆浆说,用一个创可贴说,用一个“嗯”字说。每次他说“嗯”,都是在说“我在”。
他知道她懂。
但她值得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