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到法国的第一天,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飞机落地后他第一件事就是给苏新皓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快得像是对方一直在等。“到了?”苏新皓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朱志鑫拉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看着异国的天空,觉得这里的云和家里的不太一样,形状更陌生,颜色更淡,飘得更慢。“到了。你吃了吗?”“吃了。”“吃的什么?”“面。”“什么面?”“西红柿鸡蛋面。”朱志鑫笑了。苏新皓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是做西红柿鸡蛋面,不是因为他多爱吃,而是因为简单,不需要太多准备,不需要太多时间,不需要太多心思。一个人的饭,怎么凑合都行。但朱志鑫在的时候,他会做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玉米猪骨汤——三菜一汤,从不凑合。
“苏老师,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吃面。要有菜有肉有汤,营养均衡。”
“……知道了。你到了酒店给我发消息。”
“好。”
挂了电话之后朱志鑫站在路边等车,把苏新皓说的“知道了”存进了脑子里。这个“知道了”比他离开前的那些“嗯”温暖了很多,像是冰层裂开后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光。不大,但亮。不烫,但暖。
到法国的前两天,一切都很顺利。朱志鑫每天给苏新皓打好几个电话,早上叫他起床,中午问他吃了什么,晚上跟他说晚安。视频通话的时候苏新皓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但朱志鑫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不是在看他身后的风景,不是在看他住的酒店房间,就是在看他。那种注视很专注,专注到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今天穿的什么衣服,头发是不是长了一点,眼睛下面有没有黑眼圈。
第三天,问题出现了。广告的拍摄进度比预期紧张了很多。导演对每一个镜头的要求都很高,一个几秒钟的画面可能要拍几十遍才能达到理想效果。朱志鑫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能回到酒店,整个人累得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毛巾,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给苏新皓打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原来的半个小时缩短到十分钟,从十分钟缩短到五分钟,从五分钟缩短到一句“今天太累了,明天再打”。
苏新皓每次都说“没事,你早点休息”,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但朱志鑫注意到他说“没事”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低一点点——不是生气,是失落。那种失落藏得很深,深到如果是别人根本不会发现,但朱志鑫发现了,并且从那种失落里读出了苏新皓没有说出口的话——“我想你。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但你太累了,我不忍心让你陪我聊。”
第五天,朱志鑫忙到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了。他给苏新皓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太忙了,不打电话了。晚安。”苏新皓的回复来得很快:“嗯。晚安。”没有小兔子表情。
第六天,同样的情况。“今天又忙到很晚。你早点睡,不用等我。”苏新皓的回复依然是“嗯。晚安。”还是没有小兔子表情。
第七天,朱志鑫在拍摄现场遇到了一个意外状况——和他合作的女模特对他表现出了超出工作范畴的热情。她叫Chloé,法国人,有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对朱志鑫笑的时候,朱志鑫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她请朱志鑫喝咖啡的时候,朱志鑫礼貌地拒绝了;她试图在拍摄间隙和朱志鑫聊天的时候,朱志鑫礼貌地走开了。他觉得自己的处理方式没有任何问题,既没有失礼,也没有给对方任何错误的信号。
但Chloé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朱志鑫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看镜头,距离不远不近。配文是法语,翻译过来大概是“和我的新朋友一起工作”。这张照片被迅速搬运到了国内的社交媒体上,评论区的画风从一开始的“只是工作伙伴”渐渐变成了“他们看起来关系好好啊”“这个女的好漂亮,跟朱志鑫站在一起好配”“苏老师会不会吃醋啊”。
朱志鑫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第一反应不是“完了苏新皓会误会”,而是“完了苏新皓会不高兴但不会说”。苏新皓不是一个会因为一张照片就大吵大闹的人,他会把不高兴咽进肚子里,把不安藏在心里,把想说的话都变成沉默。他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咽下去,消化了,吸收了,变成胃酸,变成隐痛,变成某一天突然爆发出来的、让人猝不及防的委屈。
朱志鑫立刻给苏新皓发了一条消息:“那张照片是工作。我跟她什么都没有。你不要多想。”
苏新皓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我没多想。”
朱志鑫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哪里不对。苏新皓说“我没多想”——但真正没多想的人不会说“我没多想”,因为没多想的人不会意识到需要解释。只有多想的人才会说我没多想,只有在意的人才会说我不在意,只有吃醋的人才会说我不会吃醋。每一个否定句的背后,都藏着一个被否定的真相。
朱志鑫想打电话过去,但他看了一眼时间——国内的凌晨两点。苏新皓应该已经睡了,他不想吵醒他。所以他只是发了一句“晚安”,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沉沉睡去。
第八天,事情变得更糟了。Chloé在拍摄现场“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了朱志鑫身上,然后笑着拿出纸巾帮他擦。那个画面被现场的工作人员拍了下来,传到了网上。照片里Chloé的手离朱志鑫的身体很近,近到像是在触碰,近到任何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会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朱志鑫当时就躲开了,但他的躲避动作在照片里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定格的、无法分辨的瞬间——你说是躲避也可以,你说不是躲避也可以。说不清楚的事,最容易被人按照自己的意愿解读。
评论区彻底炸了——“朱志鑫这是在干嘛?他不是刚官宣吗?”“这个女的是谁?他们什么关系?”“苏老师看到这张照片会怎么想?”“朱志鑫你解释一下啊!!!”
朱志鑫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心彻底沉了下去。不是因为网友的评论,而是因为他知道苏新皓一定看到了。苏新皓会看到那张照片,会看到Chloé的手在他身上,会看到评论区那些“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的猜测。他看到了,但他不会问。他会把所有的话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藏在心里,把所有的疑问变成沉默。
他拿起手机,拨了苏新皓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发了一条消息:“苏老师,你看到那张照片了吗?那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不小心把咖啡洒在我身上了,我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苏新皓,你接电话好不好?你跟我说句话。你骂我也行。”
已读。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朱志鑫坐在酒店床上,把手机握得很紧。那层好不容易裂开一条缝的冰,又合上了。不是慢慢地合上的,是猛地合上的,像是有人从两边用力推了一下,“砰”的一声紧紧关闭,没有留下一丝缝隙。水被冻住了,光被挡住了,他在冰的这一边,苏新皓在冰的那一边。
第九天,朱志鑫做了一个决定。他跟导演请了一天假,买了最早的机票,飞回了国内。十个小时的飞行,他没有睡觉,没有吃东西,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机里苏新皓的照片——苏新皓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在阳台上看书的样子,在钢琴前弹琴的样子,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每一张都是他偷拍的,苏新皓不知道。每一张都承载着他不舍得用语言去描述的温柔,像是琥珀,把最珍贵的瞬间凝固在时间里,永远不会褪色,永远不会消失。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国内的凌晨。朱志鑫没有告诉苏新皓他要回来,他打了一辆车直奔那个家。他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苏新皓给他留的,知道他怕黑。他不知道朱志鑫今天回来,但他每天都留着这盏灯,因为他怕朱志鑫万一提前回来了,会看不清路。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玄关那盏灯的光漏进来,在沙发和茶几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带。苏新皓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他通红的眼眶和紧咬的嘴唇。他在看那张照片——不是朱志鑫和Chloé的那张,是朱志鑫一个人的照片。是他偷拍的,朱志鑫不知道,角度是从背后拍的,朱志鑫站在阳台上看夕阳,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了金色。配文只有一个字——“想。”
朱志鑫的眼泪在那一刻落了下来,无声地、汹涌地、怎么都止不住地落了下来。苏新皓发了一条微博只写了一个“想”字,配了一张他从背后偷拍的照片。不是抱怨,不是质问,不是任何形式的“你在哪里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他没有说任何关于朱志鑫的话,他只是说“想”。想他,想他回来,想他在身边,想这一切快点结束。
苏新皓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朱志鑫站在玄关,行李箱还在地上,外套还没脱,满脸都是眼泪。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了确认,从确认变成了——眼眶红了。
“你怎么回来了?”苏新皓的声音有点哑。
朱志鑫走过去,在苏新皓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苏新皓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有一个被咬破的小伤口,是这几天反复咬着忍着的痕迹。他把苏新皓的脸捧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擦过那个被咬破的伤口,感觉到苏新皓微微颤了一下。
“苏新皓,你听我说。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叫Chloé,是品牌方请的模特。她对我有超出工作范畴的热情,但我没有回应。她请我喝咖啡我拒绝了,她跟我聊天我走开了,她把咖啡洒在我身上帮我擦我躲开了。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但照片拍出来还是那个样子。”
苏新皓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消息?”
苏新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怕我一接电话就会哭。哭了就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说了不该说的话就会让你分心。让你分心了你就拍不好。拍不好就要重拍。重拍就要更晚回来。更晚回来我就更想你——我不想这样。”
朱志鑫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苏新皓的逻辑链条太完整了,完整到每一个环节都精确无误,完整到每一步推导都无懈可击,完整到让人心疼得喘不过气来。他不是不想接电话,是不敢接;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说;他不是不想让朱志鑫回来,是不敢让朱志鑫因为他而耽误工作。他的每一步都在为朱志鑫考虑,每一个决定都在把朱志鑫放在第一位。他没有考虑自己,没有考虑自己的感受、需求、孤独。他只考虑了朱志鑫。
“苏新皓。”朱志鑫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你以后不要这样了。你想说什么就说,想哭就哭,想让我回来就让我回来。我不怕分心,不怕重拍,不怕晚回来。我怕你不高兴了不说,怕你想我了不承认,怕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哭,我都不知道。你哭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苏新皓把手环上朱志鑫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和颤抖:“你以后不要在照片里让别人碰到你。”
朱志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新皓在吃醋——不是“我生气了”的吃醋,不是“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的吃醋,而是“你是我的人不许别人碰你”的吃醋,是带着委屈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带着一点“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张照片有多难过”的后怕的吃醋。
“好。”朱志鑫说,“以后我离所有雌性生物三米远。蚊子也不行,蚊子是母的也不行。”
苏新皓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的小伤口还红着。他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看——像是一幅被雨淋湿的画,颜色晕开了线条模糊了,但那种模糊本身就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你飞了十个小时,就为了回来跟我说这个?”
朱志鑫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红红的、但亮得惊人的眼睛。“不是。是为了回来看你。你比照片里的好看多了。”
苏新皓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柔软的、带着释然和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你比走的时候瘦了。法国的饭不好吃?”
“不好吃。没有你做的好吃。”
苏新皓站起来。“我去给你做饭。你先去洗个澡,倒个时差。吃完饭睡一觉,明天再飞回去。”
朱志鑫拉住他的手。“你还没说你原谅我了。”
苏新皓转过身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
“你飞了十个小时回来看我,我还要说你什么?”苏新皓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上,“我要是再生气,就太不懂事了。”
朱志鑫把他拉回怀里,紧紧地抱住。“你不用懂事。你在我面前,不用懂事。你想生气就生气,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不是我的包袱,你是我的爱人。”
苏新皓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朱志鑫的后背上收紧了。
那天晚上苏新皓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玉米猪骨汤,全是朱志鑫爱吃的。朱志鑫吃了很多,把每一道菜都吃得干干净净。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是苏新皓做的,是他想了很久的、在法国吃不到的味道。那种味道里有苏新皓的手温,有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有他不说但做的一切。
苏新皓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朱志鑫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苏新皓碗里。
苏新皓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沉默了一下。“这几天没什么胃口。”
“为什么没胃口?”
苏新皓没有回答。但朱志鑫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不在了,因为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因为对面没有那个吃得很香、会一直夸他做得好吃的人。所有的饭菜都变成了燃料,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摄入的能量,不再有任何享受的成分。吃饭变成了任务,而不是期待。朱志鑫放下筷子看着苏新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心疼、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苏新皓,以后我每天跟你视频吃饭。你吃我也吃。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饭。你答应我。”
苏新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嗯。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朱志鑫没有回酒店,他住在苏新皓的房间里。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苏新皓侧过身面朝朱志鑫的方向,朱志鑫也侧过身面朝苏新皓的方向。两个人在月光里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眼睛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我想你”三个字从苏新皓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进朱志鑫的眼睛里,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所有人都能看懂。
朱志鑫伸出手握住了苏新皓的手,苏新皓的手指回握住了他,两个人十指交握在月光里,像是一幅画。不是浓墨重彩的油画,是淡雅的水墨,留白很多,但意蕴悠长。
第二天早上朱志鑫要飞回法国了。苏新皓送他到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份三明治和一瓶水。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每天都要打。”
“好。”
“不要让别人碰你。”
朱志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三米之内无雌性。”
苏新皓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快走吧,别误了飞机。”
朱志鑫把袋子接过来放在地上,伸手把苏新皓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不紧不松,刚好是“我舍不得你”的力度。苏新皓的手在他后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说“走吧”。
朱志鑫松开怀抱,拿起袋子,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苏新皓在后面看着他。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手里空空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他从那个目光里读出了苏新皓在说的话——我在这里等你。不管多久,不管多远,我都会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等你回家,等你再也不走。
朱志鑫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闭上眼睛。那层冰碎了——不是被人砸碎的,是被温度融化的。他的温度,苏新皓的温度,两个人体温加在一起慢慢地把那层坚硬的冰化成了一滩水,水渗进地板里,渗进泥土里,渗进看不见的地方,再也不会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