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浩来了三天,朱志鑫觉得自己的生命值至少被消耗了百分之三十。
不是何文浩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是这个人真的太能说了。他能从早上睁眼说到晚上闭眼,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嘴巴基本没有停过。而且他说的话有个特点——百分之八十的内容都跟朱志鑫有关。
“志鑫你知道吗,上次我们在片场,你那个表情真的太搞笑了……”
“志鑫你记不记得,杀青那天你请我们吃饭,你喝多了说了好多话……”
“志鑫我跟你说,最近有个新剧本,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朱志鑫每次都想说“我不记得了”“我不想知道”“不适合我”,但摄像机在拍,他只能保持微笑。他的微笑在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痕,到了第四天,那丝裂痕变成了一道明显的纹路。
苏新皓注意到了。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朱志鑫坐在苏新皓旁边,何文浩坐在对面,正在激情澎湃地描述他最近看到的一个段子。朱志鑫一边吃饭一边“嗯嗯嗯”地回应,眼神空洞得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苏新皓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朱志鑫碗里。
朱志鑫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青菜,又抬头看了看苏新皓。苏新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正在专注地喝汤,好像刚才那筷子青菜不是他夹的一样。
朱志鑫把青菜吃了,觉得这是他这几天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青菜本身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是苏新皓主动给他夹的。这几天何文浩来了之后,他和苏新皓之间的互动明显减少了,不是因为苏新皓不理他,而是因为何文浩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边,导致他没有太多时间和苏新皓单独相处。
苏新皓给他夹菜这件事,像是一颗定心丸,告诉他:我还在,我没走。
朱志鑫的心情瞬间从阴转晴,连带着看何文浩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下午录制结束后,朱志鑫终于找到了一个和苏新皓单独相处的机会。何文浩被导演叫去补录一些镜头,陈屿、周牧之他们在楼下聊天,朱志鑫看到苏新皓一个人上了三楼,立刻跟了上去。
苏新皓走在前面,朱志鑫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梯。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苏新皓突然停了下来。
“你跟着我干嘛?”他没有回头。
“我没跟着你,我也要上楼。”
“你房间在左边,我房间在右边,你走错了。”
朱志鑫看了看左边的走廊,又看了看右边的走廊,面不改色地说:“我要去你房间拿个东西。”
“拿什么?”
“拿……你。”
苏新皓转过身,看着朱志鑫。走廊的灯光在他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朱志鑫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那种“我想笑但忍着不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细微反应。
“朱志鑫,”苏新皓说,“你是不是觉得你把何文浩的废话都听完了,现在要来我这里说废话补个仓?”
朱志鑫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因为苏新皓这句话太精准了——精准地描述了他的状态,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笑点,而且最重要的是,苏新皓在用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有的方式跟他说话。不是礼貌的、疏离的、客套的方式,而是带着调侃、嫌弃、但骨子里是亲近的方式。
“苏老师,”朱志鑫擦掉眼角的泪花,“你骂人的水平越来越高了。”
“我没骂你,我在陈述事实。”苏新皓转身继续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你要不要进来坐?”
朱志鑫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进来坐。”苏新皓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不坐就算了。”
“坐坐坐坐坐!”朱志鑫几乎是弹射般地跟了上去,速度快到在走廊里带起了一阵风。
苏新皓的房间和朱志鑫的格局一样,但因为苏新皓住的时间长了一些,多了一些生活气息。床头柜上摞着几本书,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书桌上摆着笔筒和一些零散的乐谱。衣柜门开着一条缝,露出一排整齐悬挂的浅色衣物。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得不像是一个临时住所,倒像是一个住了很久的家。
朱志鑫在苏新皓的书桌前坐下,环顾四周,觉得这个房间有一种苏新皓特有的气质——安静、整洁、冷淡,但仔细看会发现很多温暖的小细节,比如窗台上那盆绿植被人精心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比如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毛绒小挂件,是一只白色的兔子,和整个房间的冷淡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那个兔子是什么?”朱志鑫指着那个兔子挂件。
苏新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没什么,粉丝送的。”
“你一个音乐制作人,还有粉丝送毛绒玩具?”
“不行吗?”
“行,当然行。”朱志鑫站起来,走到苏新皓床边,弯腰去看那只兔子。兔子很小,比他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白色的绒毛,长长的耳朵,两只眼睛是红色的纽扣缝上去的,看起来有点笨拙,但很可爱。
他伸手想去拿那只兔子,苏新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碰。”
朱志鑫的手指悬在距离兔子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到苏新皓站在书桌旁边,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紧张——那种“我藏起来的宝贝被人发现了”的紧张。
“苏老师,”朱志鑫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苏新皓,“你是不是很喜欢这只兔子?”
苏新皓没有回答,走到床边,把兔子拿起来,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明确的“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意味。
但朱志鑫知道,那只兔子的意义不只是一个粉丝送的礼物那么简单。因为他注意到兔子的颜色和款式,和他前世送过苏新皓的一模一样。那是一个情人节,他不知道该送什么好,在商场里转了两圈,最后买了一只白兔子——因为他觉得苏新皓长得像兔子,安静、干净、可爱,让人想捧在手心里。
苏新皓当时收到礼物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幼稚”,然后把兔子收进了抽屉里。朱志鑫以为他不喜欢,后来才发现那只兔子一直放在苏新皓的枕头旁边,从没离开过。
现在,在这一世,这只兔子又出现了。
朱志鑫的心脏跳得很快。他想问苏新皓这只兔子是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为什么放在枕头旁边。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会让他失控,会在一个不适合的时间和地点,把所有他想慢慢来的事情都提前。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压了回去,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苏老师,你喜欢兔子早说啊,我送你一窝。”
“一窝?”苏新皓看着他,表情微妙,“你当养兔子是养鸡?”
“我可以买一窝,你挑一只最喜欢的,剩下的我养。”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兔子?”
“我可以的!”朱志鑫拍着胸脯保证,“你给我一只兔子,我保证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的,比我还胖。”
“比你还胖的兔子,那还叫兔子吗?”
“叫朱志鑫的兔子。”
苏新皓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隐藏,而是让那个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变大,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浅淡的、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温柔的笑容。
朱志鑫看呆了。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苏新皓真正地笑,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值得活下去。不是因为笑容有多惊艳,而是因为苏新皓的每一次笑都意味着他在一点点地放下防备、一点点地敞开心扉、一点点地允许朱志鑫走进他的世界。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像蜗牛爬行,但每一步都是实的,每一步都不退。
“苏新皓,”朱志鑫叫了他的全名,声音突然认真了起来,“你笑起来真好看。”
苏新皓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你别说这种话。”苏新皓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朱志鑫说,“我会说很多很多遍,说到你习惯为止。”
苏新皓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朱志鑫心脏差点停跳的话:“……你以前也说过。”
朱志鑫愣住了。
“什么?”
“没什么。”苏新皓转过身,走向书桌,“你该走了,何文浩应该快回来了,你不去陪他?”
“我为什么要陪他?他是来做节目的,又不是来跟我谈恋爱的。”
“你倒是想跟人谈恋爱。”
“对啊,”朱志鑫看着苏新皓的背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想跟你谈恋爱。”
苏新皓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朱志鑫。朱志鑫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但朱志鑫觉得那两秒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出去。”苏新皓说。
“苏老师——”
“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朱志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苏新皓微微泛红的耳廓,他选择了闭嘴。
他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大概是有史以来最蠢的告白者。在人家的房间里,看着人家的背影,对人家说“我想跟你谈恋爱”——连对方的眼睛都没看着,这算什么告白?这比小学生递纸条还不如。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终于说出来了。
不是用骚话包装的玩笑,不是用“苏老师”这个称呼来保持距离的试探,而是直接的、赤裸的、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我想跟你谈恋爱”。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想给苏新皓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我刚才开玩笑的”还是说“我是认真的”?前者是撒谎,后者是火上浇油。他想了想,最后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苏新皓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不像苏新皓的风格——“嗯”这种回复需要至少五分钟的思考时间,而这次只用了不到十秒。
朱志鑫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好久。
句号。不是“没关系”,不是“知道了”,是一个句号。句号在中文里的意思是“一句话的结束”。苏新皓是在告诉他:这个话题结束了,不要再说了。
朱志鑫把手机收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是不是太急了?苏新皓好不容易才对他放松了一点防备,他这一句“我想跟你谈恋爱”会不会把人吓回去了?会不会明天苏新皓又变回那个礼貌而疏离的音乐制作人,对他客客气气地说“朱老师早”“朱老师再见”?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自己的头发揉成了鸡窝,又把鸡窝揉回了头发,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