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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他的玫瑰症

第三十四章 暗流

第二天清晨,林予深起得很早。

林晏书是在他下床的轻微动静中醒来的。意识还没完全清晰,身体就先一步紧绷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每一根神经都因为昨夜的疼痛和恐惧而残留着细微的颤抖。他没有睁眼,只是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听着林予深在房间里走动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感受着他穿衣、洗漱时带来的细微气流变化,心里那片冰冷的绝望,像窗外尚未散尽的晨雾,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林晏书能感觉到林予深的目光,像两道有实质的、温热的射线,落在他裸露在被子外的脖颈和肩膀上,缓慢移动,像是在检视一件所有物,确认上面是否还残留着昨夜的“提醒”痕迹,又像是在欣赏一件经过“处理”后、更加“完美”的藏品。

许久,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掌心温热,带着刚洗过手后的、干净的微凉水汽,动作温柔地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

“哥,醒了就起来吧。”林予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昨夜那场黑暗中的冰冷威胁和惩罚,只是一场模糊的、不真实的噩梦,“我们今天要出门。”

出门?

这个词语让林晏书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心脏,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的节奏。

又要出去?

去哪里?

去见谁?

还是…和沈默有关?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翻滚,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恐慌和不安。但他不敢问,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维持着沉睡的姿态,用沉默,来掩饰心底那片汹涌的暗流。

林予深似乎也不在意他是否真的“醒”了,只是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收回了手。脚步声重新响起,走向门口,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晏书缓缓睁开眼,望着对面墙壁上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柔和的白色,眼神空洞,平静,像两口早已干涸的、深不见底的古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冰冷的死水,因为“出门”这两个字,已经泛起了无声的、却充满不祥预感的涟漪。

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直到确定林予深暂时不会回来,他才慢慢地、僵硬地坐起身。身体很沉,很重,像灌了铅,某个地方依然残留着隐隐的钝痛,提醒着他昨夜的“提醒”并非梦境。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冰冷而僵硬的手,手腕上那圈几乎已经看不见的勒痕,似乎在隐隐作痛。

他下床,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嘴唇因为昨夜被自己咬破而微微红肿,脖子上、锁骨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无声的、屈辱的罪证。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泼了几把脸。冰水刺得皮肤生疼,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暂时清醒了一些。

无论要去哪里,无论要面对什么,他都必须去。

因为他没有选择。

从来没有。

洗漱完,换好衣服——是林予深提前放在床头的,依旧是浅灰色的羊绒衫和米白色的长裤,质地柔软舒适,尺码完美,像一件为他量身定做的、精致的囚服——他走出卧室。

林予深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简单的中式清粥和小菜,摆在餐桌上,散发着温热的气息。他自己已经吃完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在处理什么信息。看见林晏书出来,他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干净的笑容。

“哥,早。来吃早餐。”

林晏书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开始机械地喝粥。粥煮得很烂,温度刚好,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像在吞咽某种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无味的流质。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能感觉到林予深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温和,专注,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评估般的平静。

很快,他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

林予深也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帮他穿上,动作自然,体贴,像个最温柔的情人。

“走吧。”他牵起林晏书冰凉的手,拉着他,朝门口走去。

走出公寓,清晨的空气清冽而微凉,带着湖水特有的、微腥的气息。阳光很好,天空是清澈的、一望无际的蔚蓝,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幅壮丽的风景画。社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晨跑的人匆匆跑过,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的背景音。

林予深没有开车,只是牵着林晏书,沿着湖边的人行道,慢慢地走着。方向不是朝着昨晚那家餐厅,也不是朝着市中心,而是朝着更东边、更僻静、游客更少的湖区走去。

林晏书被他牵着,沉默地跟着,心里那片不祥的预感,随着脚步的前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他不问,林予深也不说,两人就这样,在清晨和煦的阳光和微凉的晨风中,沉默地前行,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出来散步的兄弟或恋人,如果忽略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的话。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稀少,树木越来越茂密,湖岸线也变得曲折起来。他们拐上了一条僻静的小径,小径两旁是高高的芦苇和杂乱的灌木,将湖景和人行道隔开,也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喧嚣。空气更加安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湖水拍打岸边的、细微的哗啦声。

小径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几乎不为人知的、荒废的旧码头。木制的栈道已经有些腐朽,露出下面黝黑的湖水,几根断裂的木桩孤零零地矗立在水边,上面缠着枯萎的水草。码头边停着一艘小小的、老旧的木船,船身漆色斑驳,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这里,看起来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荒凉,寂静,与不远处那些精致的别墅和游艇码头,形成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林予深在码头边停下,松开了牵着林晏书的手。他转过身,面对着林晏书,背对着波光粼粼的、深不见底的湖水,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柔的、干净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哥,喜欢这里吗?”他问,声音很轻,在寂静的空气中,却清晰得可怕。

林晏书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下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脸,和那双冰冷得令人心悸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厉害,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喜欢?

怎么可能喜欢?

这里荒凉,破败,寂静得可怕,像某个犯罪现场,或者…抛尸地。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他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灭顶的恐惧。他猛地看向那艘破旧的小木船,看向木船下那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的湖水,一个可怕的猜测,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难道…

不!不会的!

林予深不会的!他不会真的…

“不喜欢吗?”林予深似乎对他的摇头反应并不意外,他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天真的、残忍的好奇,“可是我觉得,这里很好。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打扰。湖水也很深,很干净,能洗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艘破旧的小木船,又移向木船下深不见底的湖水,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的欣赏。

“哥,你知道这湖有多深吗?”他轻声问,像是在谈论天气,“最深处,有上百米。下面很黑,很冷,什么也看不见。掉下去的东西,很少能再浮上来。就算浮上来了…也早就被鱼虾啃得面目全非,认不出来了。”

林晏书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瑟瑟发抖。他死死盯着林予深,盯着他那张温柔而平静的脸,和那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林予深带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散步,不是为了看风景。

是为了…“处理”。

像处理周延一样,“处理”掉沈默。

而这里,这个荒凉的、寂静的、湖水深不见底的旧码头,就是…“处理”的现场。

不…不要…

他想摇头,想尖叫,想求饶,想转身逃跑。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予深,看着他那张温柔而残忍的脸,感受着灭顶的恐惧,像冰冷的湖水,一点点漫过口鼻,将他拖入窒息和绝望的深渊。

“哥,你在发抖。”林予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恐惧,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林晏书冰凉而颤抖的手,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晏书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别怕。不是要‘处理’你。你这么乖,这么听话,我怎么会‘处理’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小径来时的方向,眼神幽暗,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般的意味。

“我们要等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却偏偏要出现的人。”

“一个…让你‘心里难受’,让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的人。”

“哥,你猜,是谁?”

沈默。

是沈默。

林晏书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了,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张了张嘴,想喊“不要”,想求林予深放过沈默,想说自己再也不敢“心里难受”,再也不敢“动心思”,只要林予深放过沈默,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但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不成调的抽气声,和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林予深看着他因为极度恐惧而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盈满泪水、充满绝望和哀求的眼睛,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的满足。

“看来哥猜到了。”他轻轻抚摸着林晏书冰冷颤抖的手背,动作温柔,声音也温柔,但每个字都像来自地狱的宣告,“没错,是沈默。你的…‘好心’的画廊老板朋友。他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小径另一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清晰,在寂静的早晨,像一声声敲在心脏上的鼓点,由远及近。

林晏书猛地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晨光透过茂密的芦苇和灌木,在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穿着深棕色风衣、身形挺拔的身影,正沿着小径,不疾不徐地,朝码头这边走来。

是沈默。

他手里没有拿公文包,只是空着手,步伐平稳,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像是来赴一个寻常的约会,或者…来处理一件寻常的公事。只有那双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锐利,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周围荒凉的景色,和码头边那对姿态诡异的“兄弟”。

他看见了他们,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只是继续平稳地走来,最后,在距离他们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目光,平静地,落在了林晏书惨白、颤抖、泪流满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面,有复杂而沉重的情绪——悲悯,痛惜,愤怒,无奈,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了然。

然后,目光移开,落在了林予深脸上。

“林先生,”沈默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的礼貌,“你约我来这里,有什么事?”

林予深依旧握着林晏书颤抖的手,面对沈默平静的注视,脸上那抹温柔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对沈默点了点头,像个礼貌的、正在接待客人的主人。

“沈先生,早。”他开口,声音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客气,“谢谢你愿意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关于我哥哥,林晏书。”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身边因为极度恐惧而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他支撑着的林晏书,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切割着在场另外两个人的神经:

“我哥哥最近,状态不太好。你也看到了,脸色很差,精神也不好。我很担心。所以想问问沈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者,对我哥哥…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让他…这么‘难受’?”

沈默的目光,再次落回林晏书脸上。看着他那张惨白、绝望、泪水横流的脸,和那双充满哀求、几乎要崩溃的眼睛,沈默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愤怒,和一种更加深沉的、无力的悲哀。

“林先生,”沈默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带着一种压抑的锐利,“你心里清楚,晏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需要我来告诉你。至于我对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只是作为一个朋友,关心他,问了他一句‘身体还好吗’。这,难道也触犯了林先生的禁忌吗?”

“朋友?”林予深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染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沈先生,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林晏书,是我哥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的‘朋友’,也该是我的‘朋友’。但很显然,沈先生你,并没有把我当成‘朋友’。你关心的,也不是我哥哥的‘身体’。你关心的,是他为什么会在我身边,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对不对?”

他上前一步,依旧牵着林晏书的手,但目光却像冰冷的刀子,直直刺向沈默。

“你想知道,为什么,对不对?”林予深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眼底那片冰冷的、疯狂的漩涡,却已经清晰可见,“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他是我的人。从生到死,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任何试图靠近他、关心他、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艘破旧的小木船,和木船下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的湖水,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都是多余的。”

“而多余的…”

“就该被清理掉。”

“沈先生,你说,对吗?”

清理掉。

像清理垃圾一样。

像处理周延一样。

林晏书浑身剧烈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但林予深的手臂,像一道冰冷的铁箍,牢牢圈住了他的腰,将他固定在身边,动弹不得。他只能靠在林予深怀里,绝望地看着沈默,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即将窒息的小兽。

沈默站在原地,面对林予深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威胁和疯狂,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他看着林予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林予深,”他第一次,没有用“林先生”这个疏离的称呼,而是直呼其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病了。”

“病得很重。”

“你把对一个人的爱,变成了毁灭的枷锁。”

“把你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可悲的怪物。”

“晏书不是你的所有物,他是一个独立的人,有他自己的思想和意志。你这样做,不是在爱他,是在…毁了他。也在…毁掉你自己。”

“独立的人?”林予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码头上回荡,冰冷,疯狂,令人不寒而栗,“沈先生,你真是太天真了。从我记事起,我哥哥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他的思想,他的意志,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一切,都和我息息相关,密不可分。我们早就…融为一体了。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颤抖不止的林晏书,更紧地按在自己身上,像在宣示一种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至于毁了他…”林予深低下头,看着林晏书泪流满面的、绝望的脸,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声音也温柔得令人心碎,“我怎么会毁了他呢?我爱他啊。爱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爱到…不能容忍任何人,将他从我身边带走。哪怕一分一秒,都不行。”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沈默,眼神里的温柔,瞬间被一片冰冷的、残酷的杀意取代。

“所以,沈先生,很抱歉。”

“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

“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甚至…试图‘关心’我的人。”

“这,就注定了你的结局。”

“像之前那个…不自量力的周延一样。”

“永远地,消失。”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予深松开了环着林晏书腰的手臂。但几乎在同一时间,从码头旁边茂密的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闪出了两个黑衣男人。他们动作快得像鬼魅,一左一右,瞬间就来到了沈默身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沈默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惊呼,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两个男人抓住他,目光,却依旧平静地,落在林晏书那张惨白、绝望、泪水纵横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诀别的悲悯,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弱却坚定的鼓励。

像是在说:别怕。

也像是在说:活下去。

然后,他被那两个黑衣男人,毫不留情地,朝着那艘破旧的小木船,拖去。

“不——!!!”

一声凄厉到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林晏书被恐惧扼住的喉咙,撕破了清晨虚假的宁静。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绝望到极致的困兽,猛地挣脱了林予深下意识想要重新抓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沈默被拖走的方向,扑了过去。

“放开他!放开他!!”他哭喊着,嘶吼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和疯狂,“予深!我求你!放过他!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再也不逃了!再也不看别人了!我发誓!我永远都是你的!只属于你一个人!求你!放过他!放过沈默!!!”

他扑到沈默身边,死死抓住沈默的胳膊,想将他从那两个黑衣男人手里夺回来。但他身体虚弱,力气微弱,那点挣扎,在那两个训练有素的男人面前,微不足道。他们只是稍稍用力,就轻易地甩开了他,继续拖着沈默,朝小木船走去。

“哥!”林予深冰冷而愤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背叛的痛楚和更深的疯狂,“回来!”

但林晏书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眼里只有沈默被拖走的、平静而悲悯的脸,只有那艘破旧的小木船,和木船下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湖水。

沈默要被“清理”掉了。

像周延一样。

因为他。

因为他的“心里难受”,因为他的“不该有的念头”,因为…沈默对他的那一点点“关心”。

不!不可以!他不能让沈默死!不能让又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他,被林予深拖进地狱!

“不!不要!!”林晏书再次扑上去,这次,他不再去拉沈默,而是直接扑向了其中一个黑衣男人,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狠狠撞向对方,想将他撞开。

那男人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微微一晃,但很快稳住,反手一挥,像挥开一只恼人的苍蝇,将林晏书狠狠甩了出去。

林晏书踉跄着后退几步,脚下一滑,踩到了腐朽的栈道边缘。

“咔嚓”一声轻响。

朽烂的木板,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瞬间断裂。

“啊——!”

林晏书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朝着栈道下那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湖水,直直坠了下去。

“哥——!!!”

林予深惊恐到变形的声音,在岸边响起,撕心裂肺。

但已经晚了。

冰冷的湖水,像无数只贪婪的手,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林晏书整个人吞没,包裹,拖向那黑暗的、寂静的、永恒的深渊。

最后一刻,他看见的,是岸边林予深那张因为极度惊恐和疯狂而扭曲的脸,和沈默那双在晨光下、充满震惊和悲悯的、骤然收缩的瞳孔。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永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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