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沈砚到办公室的时候,周哥已经在看那份走访报告了。桌面上摊着几张纸,有车辆信息、监控截图打印件,还有他自己画的简易地图。沈砚说了一声周哥早,周哥没抬头,手里的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你过来看看。”
沈砚走过去。周哥指着地图上小区后面的那条路,“昨天那个男人说的位置在这里,这条路是断头路,平时没什么车。那辆面包车停在这里,要么是住在这附近的人,要么是故意选这个地方。”
沈砚看着地图,那条路在小区的西北角,靠着一堵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待拆的平房。他在笔记本上把这个位置记了下来,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简易的方位图,标上了路口和围墙的位置。
周哥把桌上的材料摞整齐,站起来。“今天去那片平房看看,问问有没有人见过那辆车。”
两个人下楼,周哥骑摩托车,沈砚坐后座。车子往城东开,七月底的上午,太阳已经很晒了,风吹在脸上都是热的。沈砚眯着眼睛,看着路两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骑了二十来分钟,到了那片平房区。路变窄了,摩托车在小巷子里穿来穿去,地上的坑洼让车子颠得厉害。沈砚一只手抓着座位边缘,另一只手撑着周哥的后座箱子,箱子被太阳晒得发烫。
周哥把车停在一棵槐树下面,熄了火。槐树的树冠很大,投下一片阴影。两个人下车,开始走访。
第一户是一个老太太开的门,头发全白了,弯着腰,手里拄着一根拐棍。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周哥的警服,往后退了一步。周哥问她最近晚上有没有看到过一辆白色面包车在附近,她摇了摇头,说自己晚上很早就睡了,八点就上床,什么都不知道。沈砚在笔记本上写了“老太太,早睡,无”。
第二户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背心,坐在门口择菜。地上的菜叶子堆了一小堆,苍蝇在上面飞。周哥问他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周哥一眼,手里的活没停。他说没见过什么面包车,他平时下工就回家,晚上不出门。沈砚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瞟了一下,不确定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记下来了。他低头写的时候,那个男人一直看着他,等他抬起头,男人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第三户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周哥敲了敲门板,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吃了一半的泡面。她看见周哥的警服,愣了一下,把碗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周哥问了同样的问题,她说她晚上在超市上班,不在家,不知道。沈砚问她几点下班,她说十点半,到家快十一点了。沈砚在笔记本上写了“夜班,超市,晚十一点到家”。
又问了四五户,有人说没注意,有人说不知道。一个老头说这几天没看见什么车,但上个月好像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在巷口停过,不记得是哪天了。周哥追问了几个问题,老头说不清楚,就是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沈砚把这条也记了下来,但心里知道上个月的信息和现在的案子关系不大。
走到后面一条更窄的巷子时,一户的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拎着垃圾袋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她看见周哥的警服,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垃圾袋拎在手里。周哥亮了一下证件,问了同样的问题。女人想了想,说她前几天晚上确实看到过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路口,没注意车牌,也不知道是谁的。
沈砚追问具体是哪一天,她想了很久,皱着脸,最后说:“好像是上周三四的样子,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周哥问大概几点,她说十一点多,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从窗户看到的。沈砚在笔记本上把“周四”和“十一点多”圈了出来,又在旁边写了一个“确定?”他心跳快了一下,但脸上没动。周哥又问了她几个问题——车停在哪、停了多久、有没有看到人下车。女人说就停在路口那棵槐树下面,她没看到人,就看了一眼就回去睡了。
之后又问了五六户,没人再提供有用的信息。沈砚的笔记本上多了几行“无”“不知道”“没注意”,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两个人走出巷子,周哥站在摩托车旁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
“这边差不多了,再去小区里面问几户之前没人的。”
回到小区,周哥带着沈砚又走访了几户之前不在家的住户。大部分还是没有线索,只有一个人说好像见过一辆白色面包车,但记不清是哪天了。沈砚把这条也记了下来,但心里知道这种“好像见过”的可信度不高。两个人从最后一户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沈砚的笔记本上写了不少字,但翻来翻去,有价值的只有那条——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多,白色面包车。
下午两点多,周哥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他收起手机,转过身看着沈砚。“先回去,李队说那个面包车的车牌,交警那边比对出来几个相似的,回去看看。”
两个人骑摩托车回局里。沈砚坐在后座,风吹在脸上,脑子里那个“周四”一直在转。他在想要不要和周哥说——平房区那个女人的“上周三四”和案卷里的“周四”对上了。不是巧合,至少现在不像是巧合。但他没有开口,风太大,说了也听不清。
回到办公室,周哥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那台大头显示器开机慢,屏幕上的光一明一暗地闪,嗡嗡响。沈砚站在旁边等,周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软盘插进主机,软驱发出咔咔的读取声。屏幕上显示着交警发来的车辆比对结果,三辆白色面包车,车型都是老款,年代和监控画面里的那辆相似。周哥把三个车牌抄在一张纸上,递给沈砚。
“你查一下这三辆车的车主信息,看看有没有住在城东附近的。”
沈砚接过纸条,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车管所的内线。等了大概五分钟,对方把车主信息报给他。他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城北,城南,城东。三辆车,三个方向。城东那个,地址距离案发小区不到两公里。他把那张纸放到周哥桌上。周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纸塞进排查报告里。
沈砚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周哥,今天平房区那个女的说的,上周三四。我觉得可能就是周四。”
周哥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把那几天案子的案发时间都抄下来,拿过来我看看。”
沈砚从抽屉里拿出那几份案卷,翻到案发时间那一页,把几个日期抄在一张白纸上。去年十一月那个是周四,今年六月那个也是周四。他把白纸递给周哥。周哥看了一遍,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他把白纸和排查报告放在一起。
“先放着,明天我去问问那个赵姓车主。”
沈砚回到自己工位,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个圈。“周四”两个字被圆珠笔圈了好几圈,纸张有点磨薄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实习手册,翻到最后一页。900217。他盯着看了两秒,合上,放回去。
快下班的时候,沈砚去了一趟厕所。从厕所出来,在走廊里碰到了老宋。老宋从技术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抬眼看见沈砚,没有像之前那样马上走开。沈砚点了点头,老宋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擦肩而过。沈砚闻到老宋身上的烟味,比上次淡了一些,可能是今天抽得少。他走过去之后,没有回头看。
回到办公室,周哥还在,李队的座位空着。沈砚坐到工位上,手放在膝盖上。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夹,一个在打电话。日光灯的光照在桌面上,那几摞案卷还堆在桌角。
沈砚没有走。他坐着,把笔记本从背包里又拿出来,翻到今天记的那几页,把平房区走访的记录又看了一遍。老太太、中年男人、年轻女人、巷子里的那个女人。他把“周四”那一条读了三次,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周哥还在写东西,头都没抬。旁边那个打电话的同事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办公室里的日光灯一直亮着,窗外的天还没黑,灰蓝色的。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云层很薄,几乎看不到在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节奏,就是动了一下。他想,如果那辆面包车真的是嫌疑人开的,周四晚上十一点多出现,那下周四呢?还会不会来?他想了想,觉得不一定。但他把这个念头留在了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