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清之回学校了。座位还是那个座位,靠窗,第三排。桌面被擦过,干干净净的,连一道笔痕都没有。寒时墨不知道是谁擦的,也许是枫清之自己,也许是周暮,也许是值日生。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枫清之已经坐在那里了,低着头在看课本。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和每天一样。但寒时墨注意到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条创可贴,肉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到。
寒时墨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他没有问“你的手怎么了”,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问“你吃饭了吗”。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把水杯放在枫清之的桌角,温水,不烫。枫清之没有说谢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课间的时候,周暮从后面探过头来。“枫清之,你回来了?”枫清之点了点头。“你没事吧?”枫清之说“没事”。周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缩回去了。寒时墨坐在旁边,听着“没事”两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事。他知道不是没事。但他没有问。
中午,枫清之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寒时墨也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面前也摊着数学课本,也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雪停了,操场上积了薄薄一层,被人踩出很多脚印,乱的。
寒时墨先开口的。“你手让我看看。”不是问句。枫清之的手在桌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伸出来,也没有说“不用”。他没有动。
寒时墨伸出手,把他的手腕从桌下拿上来。枫清之没有挣,他的手垂在寒时墨的掌心里,没有力气,像一片放久了的叶子,边缘卷起来了,轻轻一碰就会碎。寒时墨把创可贴撕下来。创可贴下面的皮肤是青紫色的,不是一块,是一片。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被袖子遮住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寒时墨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指很轻,怕碰疼他。
枫清之也没有动。他看着窗外,不看寒时墨,不看自己的手,不看那道青紫色的痕迹。他只是在看窗外。白杨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寒时墨看着那片青紫色,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枫清之的手腕上停着,没有收回来。他想说“疼吗”,但他知道答案。他想说“谁打的”,但他也知道答案。他想说“你为什么不走”,但他更知道答案。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把创可贴贴回去,把枫清之的手放回他的膝盖上。
“中午吃了吗?”他问。
“没有。”
“我去买。”
寒时墨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坏了一盏,有一段路完全黑着。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他在黑暗里走得很稳,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走到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和两盒牛奶。付钱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硬币掉了一个,滚到柜台下面。他没有捡,又拿了一个。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枫清之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寒时墨把面包和牛奶放在他桌上,自己坐回座位,撕开面包的包装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不知道面包是什么味道。枫清之也撕开了包装纸,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他也不知道面包是什么味道。
下午第一节课,枫清之去上厕所。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坐太久了,腿没有力气。他走出教室,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寒时墨坐在座位上,没有跟出去。但他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
过了大概五分钟,枫清之回来了。他坐下来,翻开课本,继续看。他的袖口原本挽了一道,现在放下来了,盖住了手腕。寒时墨看到了那个变化,没有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枫清之把数学卷子做完了,又检查了一遍,没有错。他把卷子放在桌角,翻开英语课本。他的手从袖子里露出来一点,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了。他没有按回去,可能是没注意到。寒时墨注意到了,但他没有伸手去按。他知道枫清之不需要他做这些。他需要的是有人当他是正常人。不是病人,不是受害者,不是那个被打了一身伤还要笑着说“没事”的人。
寒时墨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每一步都写得很完整,不敢跳步。和每天一样。但他今天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不是不会,是做几道就会停下来,看枫清之一眼。不是看他的伤,是看他还在不在。枫清之在。他一直在。
放学的时候,枫清之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寒时墨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校门。校门口的路灯亮了,昏黄色的,把雪地照得发亮。枫清之往右拐,寒时墨也往右拐。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一个路口,寒时墨停下来。“你家是这边?”
枫清之也停下来。“嗯。”
“我送你。”
“不用。”
“我送。”
枫清之看着他,没有说话。寒时墨也没有再说。两个人继续走,拐进一条窄街,两排老房子,路灯昏黄,地上有雪,没有人扫。枫清之走到一栋楼前停下来。六层,灰色的水泥外墙,楼道里的灯亮着,昏黄色的。三楼左边那扇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拉着。灯没有亮。
“到了。”枫清之说。
寒时墨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是枫清之的房间。他站在楼下,没有走。
“你上去吧。”寒时墨说。
“你呢?”
“我站一会儿。”
枫清之看着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寒时墨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窗户。灯亮了。窗帘还是拉着的,但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被藏起来的伤口。寒时墨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看到枫清之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也没有看到枫清之的手按在玻璃上,手指的印子在雾气里慢慢消失。他走了。但他明天还会来。
那天晚上,寒时墨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他把那管变了形的药膏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铝皮上的指甲印还在,他的手指按在那个印子上,按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他的,是枫清之的。上次借的,一直没还。他翻开,看到枫清之的字,工工整整的,每一行都对得很齐。他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白杨树的枝丫被吹得哗哗响。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在路灯下白晃晃的。寒时墨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每一步都写得很完整,不敢跳步。和每天一样。但他今天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他在想枫清之的手腕上那道青紫色的痕迹,想那片皮肤下面,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伤。
他写不下去。他把笔放下,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摸到了那管变了形的药膏。铝皮上的指甲印还在,他的手指按在那个印子上,按了很久。明天他要去药店,买一管新的。不是药膏,是另一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但他知道枫清之不会自己买。他不会去药店,不会问“有没有治淤青的药”,不会把袖子推上去给别人看。他不会。
所以寒时墨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