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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 回来

相峙

第二天凌晨五点,寒时墨就醒了。闹钟还没响,他自己睁的眼。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的光照在上面,白晃晃的。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穿好衣服,把桌上那管变了形的药膏放进口袋里,又把信封放进去。他走进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站在灶台边喝完。然后把杯子洗了,放好。他走到妈妈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汽车站六点才开门,他到的时候还差十分钟。门口的雪被人踩过,又落了一层新的,脚印看不太清了。他站在售票处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管药膏。铝皮上的指甲印还在,他的手指按在那个印子上,按了很久。

六点半,大巴来了。寒时墨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靠在椅子上睡觉,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看手机。车开了,窗外的锦城慢慢往后移——银杏树、灰色的楼房、骑着自行车的人、牵着小孩的大人。这些都是枫清之每天看到的。寒时墨看着那些东西,在想枫清之坐这趟车的时候,是不是也坐最后一排靠窗,是不是也这样看着窗外,是不是也这样什么都不想。

车出了城,路变窄了,两边的房子变矮了,田埂上覆着雪,白茫茫的一片。寒时墨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贴着太阳穴,有一点冰。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枫清之。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字的样子;想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挽一道,露出一截手腕;想他在图书馆里翻书,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那管药膏,铝皮被他捂热了。

三个小时后,大巴在一个镇子停下。司机喊了一声“到了”,寒时墨站起来,走下车。他不认识这里,一条窄街,两排老房子,地上有雪,没有人扫。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路边的一个杂货店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一个老人在看电视。

“请问,寂蝎村怎么走?”寒时墨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是来找人的?”

“嗯。”

“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一直走,走到没路了就是。”

寒时墨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他走了一个小时。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埂上覆着雪,白茫茫的。他的鞋湿了,裤腿也湿了,他没有低头看,他看着前面。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了几栋矮房子,灰色的砖墙,黑色的瓦,屋顶上积着雪。他走到最里面那栋,停下来。门是关着的,铁门,漆已经掉了,露出斑驳的锈迹。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不知道枫清之在不在里面,不知道开门的人会不会认识他,不知道他该说什么。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然后他伸出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袖口上有一块补丁。她看了寒时墨一眼,问:“你找谁?”

“枫清之。”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

寒时墨走进去。院子不大,地上有雪,没有人扫。角落堆着一些杂物,一个破旧的木桌,几把椅子,靠着墙。他走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很暗,窗户小,光透不进来。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张年历,去年的,没有撕。没有人在。

“他在后面。”老妇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寒时墨穿过堂屋,走到后面的房间。门是关着的,木板门,漆已经掉了。他站在门口,伸出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很小,光透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很亮。枫清之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到最上面。他没有看寒时墨,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树枝光秃秃的。他听到门开了,没有动。

寒时墨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头发长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下巴更尖了。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开,手指夹在书页中间,停在那里。

寒时墨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我来接你。”

枫清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寒时墨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听到了吗?”寒时墨说。

沉默了很久。久到寒时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枫洲说的。”

枫清之的手指在书页上动了一下。他没有问“他怎么说的”,也没有问“你问他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没有翻开的书。

寒时墨看着他。“你吃了吗?”

“没有。”

“那先吃饭。”

枫清之没有说话。寒时墨站起来,走出房间。老妇人在堂屋里,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没有嗑,就捏着。寒时墨问她有没有吃的,她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粥,放在桌上。粥是白的,没有菜,没有糖,什么都没有。

寒时墨把那碗粥端到后面的房间,放在书桌上。枫清之看了一眼,没有动。

“你手不冷?”寒时墨问。

枫清之没有回答。

寒时墨把他的手从书上拿起来,握住了。枫清之的手很凉,比他想象中更凉。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回握。他的手指垂在寒时墨的掌心里,像一片没有力气的叶子。寒时墨握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放回书桌上。他把粥推到他面前。

“吃。”

枫清之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碗会轻轻颤一下。寒时墨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枫清之喝完粥,把碗放下。他的嘴角沾了一点米汤,没有擦。寒时墨伸出手,帮他擦了。

枫清之看着他。那是他进来之后第一次看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黑。他看寒时墨的眼神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他好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来干嘛?”他问。

“接你。”

“接我回哪?”

“回学校。”

枫清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回去。”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寒时墨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不回去,就一直待在这里?”

枫清之没有说话。

“这里没有暖气,没有书,没有人跟你说话。”

“我不需要。”

“你需要。”

枫清之看着他。寒时墨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枫清之先移开了目光。

寒时墨站起来,把他的东西收进书包里。那本没有翻开的书,放在桌上的一支笔,一个笔记本,几件衣服。衣服不多,叠好了放在床头,薄薄的,不够过冬。寒时墨把那些东西也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走了。”他说。

枫清之没有动。寒时墨伸出手,他把手伸过去。枫清之看着那只手,没有握。寒时墨没有催他,手就停在那里。

过了很久,枫清之把手伸过来了。

寒时墨握住他的手,拉他站起来。枫清之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坐太久了,腿没有力气。他晃了一下,寒时墨扶住了他。

“走。”

寒时墨拉着他的手,穿过后面的房间,穿过堂屋,穿过院子。老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寒时墨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门口的桌子上,然后拉着枫清之走了出去。

外面还在下雪。很小,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枫清之没有缩脖子,寒时墨也没有。他们走在雪地里,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松开。

走了一个小时,到了镇上。寒时墨买了票,拉着枫清之上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枫清之坐在里面,靠着窗户。车开了,窗外的寂蝎村慢慢往后移,灰色的砖墙,黑色的瓦,屋顶上的雪。寒时墨看着窗外,枫清之也在看。

“你冷吗?”寒时墨问。

“不冷。”

寒时墨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枫清之的脖子上。灰色的,针脚很密,不是新的。枫清之伸出手,摸了摸围巾的边缘。毛线有一点扎手,他没有缩回去。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不是买的。”

“你织的?”

“不是。别人给的。”

枫清之看了他一眼。寒时墨没有看他,看着窗外。

“谁给的?”

“不重要。”

枫清之没有再问。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在看窗外,但寒时墨知道他没有在看风景。他在想心事。寒时墨没有问他,他的手一直握着枫清之的手,没有松开。

三个小时后,大巴开进锦城。窗外的房子变高了,路灯亮了,行人也多了。枫清之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树、熟悉的路牌,没有说话。

寒时墨问他。“你想回哪?学校还是家?”

枫清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想说“我没家了”是啊,从父母开始偏心他就知道了。但他没说,说了句“学校”

寒时墨点了点头。

大巴到站了。两个人走下车,寒时墨拉着枫清之的手,走到公交站台,上了7路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枫清之坐在里面,靠着窗户。寒时墨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没有隔一个座位。车开了,窗外的锦城往后移——银杏树、灰色的楼房、骑着自行车的人、牵着小孩的大人。这些都是枫清之每天看到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旁边有人。

到了学校门口,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色的,把地上的雪照得发亮。寒时墨拉着枫清之的手,走进校门,走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们走到高一三班门口,寒时墨推开门。

教室里没有人。黑板没有擦,椅子上搭着一件没人认领的校服。寒时墨拉着枫清之走到他们的座位旁边。枫清之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寒时墨把他拉到自己座位上,让他坐下。

“你坐。”

枫清之看着他。“这是你的座位。”

“嗯。你坐。”

枫清之看着他,没有动。寒时墨把他按到椅子上,自己坐在旁边的空位——枫清之的座位上。两个人换了位置。

“为什么?”枫清之问。

“你靠窗。你不是喜欢靠窗吗?”

枫清之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操场上的灯没有开,白茫茫的雪地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白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寒时墨。

“你为什么要来?”

寒时墨看着他。“你说呢?”

枫清之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寒时墨说。

枫清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他说。

寒时墨没有再问。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枫清之的手。枫清之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回握。他让寒时墨握着。

窗外的雪停了。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里也没有人。整栋楼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教室里,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过了很久,枫清之说了一句:“谢谢。”

寒时墨没有说话。他握着枫清之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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