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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结

三对婚约:闺蜜团被谭家承包了

祠堂里六个人的责罚处置彻底落定,满地肃穆沉寂,下人各司其职清理残局,方璟周身还萦绕着一层冷冽沉郁的气场,独自转身踏上回主卧的楼梯。

指尖重重按在两侧太阳穴上,来回反复揉按,紧绷了大半宿的神经半点松弛不下来。昨夜闹出这么大一场家族内斗,方家上下人尽皆知,消息传得飞快,夏家、云家那边想来也已经收到风声,后续两大家族若是登门问询、试探、斡旋,一堆棘手的人情与利益纠葛还等着她扛。前路会掀起多少波澜,眼下她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推门走入空旷卧室,方璟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浑身疲惫地重重砸落在宽大床褥上。窗外夜风卷着凉意拍打落地窗,呼啸声响一阵阵钻入耳膜,和脑中纷乱的思绪缠在一起,太阳穴抽着阵阵钝痛,翻来覆去许久,也没能安稳入眠。

一夜浅眠熬到清晨十点,天光透过纱帘铺满客厅。

方璟整理好情绪下楼,刚转过玄关隔断,视线一顿,当场看见客厅沙发上并排坐着两个身影,身上套着一模一样奶黄色轻松熊珊瑚绒睡衣,软乎乎的熊耳朵耷拉在头顶,一大一小凑在一起,幼稚得让人无奈。

谭召烯最先瞥见她,眼睛一亮,立刻蹬着小拖鞋哒哒跑过来,小小的身子直接扑进方璟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小脸皱满委屈,眼眶都微微泛红。

“妈妈,爸爸欺负我!”

方璟弯腰,一手稳稳托住孩子后背,抬手轻轻摩挲他软嫩的脸颊,眉峰轻挑,语气放缓几分:“怎么了,雨宝跟妈妈说说。”

谭召烯仰着头,一五一十控诉,小嗓门满是不满:“昨天半夜爸爸突然冲进我的房间,直接把我从梦里拽醒!他说他老婆不能陪他睡觉,他睡不着,我也别想睡”

这话刚说完,身侧缓步走来的谭召俞当即落入方璟视线,对方身上同款轻松熊睡衣,衬得平日里冷硬矜贵的男人违和又滑稽。方璟没半点犹豫,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小腿肚,力道带着几分愠怒。

“脑子长泡了?你睡不着烦雨宝干啥?”

谭召俞被踹得也不躲,顺势往她身边靠,长臂虚虚环住她胳膊,狭长眼眸垂着,一副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模样,低声黏糊地撒娇:“老婆~我夜里看不见你,心里空落落的,实在熬不住……”

谭召烯无语“我呸!爸爸你是戏精迈?你明明敲了一晚上键盘哒哒哒的”谭召俞捂住方璟的耳朵“别听老婆是恶评!”方璟无语不过眼下赵璟样、李辉两人留下的烂摊子等待处理,没空陪一大一小两个幼稚鬼耗在客厅拉扯。她扬高声音,朝佣人房方向唤了一声:“张妈。”

穿着整洁制服的张妈快步应声赶来,躬身等候吩咐。

方璟抬下巴示意一旁黏着自己的谭召俞,还有怀里气鼓鼓的谭召烯,淡淡吩咐:“带小少爷和谭召俞上楼,去我卧室待着休息。”

张妈连忙应下,上前温柔牵住谭召烯,又客气示意谭召俞随自己上楼。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被带上楼梯,客厅总算清净下来,方璟敛去方才柔和的神色,眼底重新覆上一层薄冰

方璟踏着微凉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入祠堂,殿内烛火昏黄摇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六个人,一夜罚跪后体力透支,全都沉沉睡在冰冷地砖上。她望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幕,眉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奈,缓步迈上高台,稳稳落座主位檀木椅,指尖轻叩扶手,安静等候一行人苏醒。

没过多久,蜷缩在最外侧的方柯洁率先睫毛颤动,迷迷糊糊睁开眼,后背僵了一瞬,立刻清醒过来。她侧过身,伸手用力推醒身侧熟睡的李司与李辉,又挨个摇醒余下三人。六人相继惊醒,看清高坐主位面色冷沉的方璟,瞬间全无半分睡意,慌忙整理好衣衫,齐齐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喘一口。

方璟垂眸扫视底下低头认罪的众人,一言不发,取出口袋里的手机,指尖一推,冰凉的机身滑到赵璟样、李辉二人跟前。屏幕亮着,是清晨六点公司总部加急发来的内部讯息,字字刺目。

昨夜祠堂闹出的风波终究还是传了出去,夏氏、云氏两大老牌集团直接联手,公然针对方氏展开全方位打压。不止这两家,素来交好的宋氏、岑氏也同步站队,四家企业达成统一阵线,全线抵制方氏旗下所有产品。海内外各大合作渠道同步撤单,货品大面积滞销,开盘不过短短数小时,方氏股价直接暴跌六个百分点,账面资产疯狂缩水。

赵璟样垂眼扫完手机上的消息,脸色瞬间惨白,心头慌乱难掩,猛地抬头,语气满是不甘与费解:“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宋氏、云氏有半点关系?他们凑什么热闹,简直一群神经病!”

话音未落,方璟抬手抓起手边厚重牛皮文件夹,狠狠朝着赵璟样头顶拍落,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祠堂格外清晰。

“赵璟样!”她声线冷冽,不带半分温度,“十七岁入璟门,门规你全都忘干净了?需不需要我把炎客找来,重新带你从头学一遍规矩?”

赵璟样被打得脖颈一缩,却依旧不死心,梗着脖子辩解:“可宋家根本没必要掺和进来,他们纯粹没事找事!”

方璟眼底寒意更甚,抬手将整沓文件夹狠狠甩在赵璟样脸上,纸张四散纷飞,密密麻麻的合作协议散落一地。摊开的文件清晰列明宋、夏、云、岑四家数十年深度绑定的合作脉络,厚厚一摞合同、项目计划书、公开峰会合照铺了满地。

四家早已是牢不可破的产业生命共同体,但凡其中一家遭遇危机,其余三家都会倾尽资源兜底,足以扭转颓势、起死回生。版图遍布全球:海外市场由宋氏、云氏把控,国内根基牢牢攥在夏氏、岑氏手中;夏沫嘉、宋今溪二人更是双双嫁入谭家,和她本就是至亲。

方璟居高临下看着狼狈跪地的赵璟样,字字铿锵:“你从缅北历练回来,我本以为你收敛心性,摸透了苏市顶层人物关系网。宋今溪、夏沫嘉两家手握海内外连锁五星酒店,皆是行业权威,夏、宋本就是百年世交。你们当众折辱夏沫嘉,你以为能轻飘飘翻篇?”

赵璟样盯着满地文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磕磕绊绊出声,满心不服气地争辩:“我、我哪里清楚四家牵扯这么深!再说激怒谭妄舟的话又不是我先说出口的,凭什么李辉受的责罚比我轻?”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方璟眉峰冷沉,弯腰捡起落在地砖上赵璟样的手机,指尖快速解锁屏幕,点开置顶的微信对话框,单手将手机往前一递,亮晃晃的屏幕正对跪地六人。屏幕上往来的聊天记录一览无余,每一行文字都清清楚楚记录着,从头到尾都是赵璟样在背后撺掇、挑唆李辉,教他说出那些冒犯谭妄舟、当众羞辱夏沫嘉的过分言辞,证据确凿,半点抵赖不得。

她指尖重重戳在屏幕上那几条挑唆消息,声音冷硬,回荡在空旷肃穆的祠堂里:“赵璟样,睁大眼好好看清楚,你自己背地里都干了什么混账事!”

跪在一旁的赵磊看清聊天记录,积压整夜的怒火瞬间爆发,胸腔气得剧烈起伏,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赵璟样脸上,清脆的巴掌声震得周遭烛火都晃了晃。

“逆子!我和你妈跪在这破硬地板上一夜你还理直气壮的!!”

赵璟样被打得头偏向一侧,半边脸颊迅速泛红发烫,他抬手死死捂住痛处,委屈的眼泪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滚落,肩头不住轻颤,憋着一肚子不服气顶撞出声:“你们心里从来就只偏心弟弟!凭什么所有重罚全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方璟安静抬眼,视线在李辉和赵璟样两人之间缓缓转了一圈,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璟样,你仔细瞧瞧辉儿的脑袋,就懂我为何罚你更重。倘若方才酒瓶砸在你头上,开了血口子,我绝不会这般重罚你。”

赵璟样侧过头望向身旁的李辉,看清对方额头上缠着层层渗血纱布,伤口周边大片青紫肿胀,狼狈不堪的模样,方才还挂在脸颊的泪水瞬间收住,没忍住噗嗤一声破涕笑出来,伸手指着李辉肆无忌惮调侃:“弟,你现在这副样子也太丑了,哈哈哈。”

“笑屁!去你妈的!”李辉本就顶着伤口疼得难熬,被他一打趣顿时怒火上涌,狠狠瞪了赵璟样一眼,头部轻微牵动,额角伤口传来刺痛,疼得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方璟冷眼瞧着两人不分轻重的闹剧,缓缓开口,道明二人责罚轻重的区别:“昨夜祠堂受鞭,你们二人是一同挨的,你也就比辉儿多挨了方才那一巴掌。可辉儿实打实被两个酒瓶砸破了头,流了不少血。要不我让人取酒瓶过来,也在你头上砸两下,让你亲身感受一番?”

这话刚落,赵璟样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慌忙往后缩了缩身子,脖颈一埋,连连摆手慌张求饶:“我不要!姐,我再也不敢开玩笑了!”

方璟望着他这副好了伤疤忘了疼、满身逆反的模样,只觉得满心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一百四十斤的体重,一百三十九斤全是反骨!脑子里一点事理都装不下,全都长身高上去了,一米九的大个,行事莽撞冲动,和个二傻子没两样。”

赵璟样抬手局促挠了挠后脑勺,方才梗着脖子争辩的气焰瞬间塌得一干二净,眼底浮起心虚,垂着脑袋再抬不起半分理直气壮的模样。

方璟望着他这副蔫头耷脑、自知理亏的样子,无奈地轻轻扯了扯唇角,淡笑一声。虽说赵璟样与李辉整日惹是生非,隔三差五就要闹出点麻烦拖累家族,但大姨、小姨两家本心纯良,从未生出过半分觊觎方家权财的歹念。每月安分守己,静静等候公司分红,自家主营线下连锁食品门店,自有完整产业脉络,在外行事向来低调,半点不会借着方家的名头四处造势、谋取私利。

她敛去眼底柔和,语气恢复平日里利落沉稳,扬声吩咐:“行了,跪了一夜想必都饿了,全都起身去餐厅用餐。赵璟样、李辉,你们二人吃完,立刻回祠堂继续罚跪。”

“啊?!”

两道哀嚎同时响起,赵璟样和李辉脸上刚浮现的喜色瞬间消散,垮着一张脸。

方璟眉峰微竖,冷冽的目光淡淡扫向二人:“怎么?有异议?”

两人吓得浑身一僵,慌忙对着她疯狂摆手,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连声附和:“没有没有,我们绝对没有半点意见!”

他俩自小骨子里就惧怕方璟。儿时无论闯下什么祸事,两边父母向来舍不得苛责,从不会亲自管教,每次都直接把两个少年送到方璟跟前,交由她处置,多年下来,这份畏惧早已刻进心底。

十年前回忆

那年赵璟样刚满十四岁,和方可菲爆发激烈争吵,少年心气上头,索性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临走还硬拽着李辉一同出逃。两家父母急得整夜难眠,四处寻人无果只能报警,顺着出行记录追查许久,才锁定两人藏在杭市城郊一家偏僻网吧。

一众长辈匆匆驱车赶过去,围在网吧内轮番劝说,软话硬话轮番说尽,可两个少年倔脾气上来,任凭谁劝都不肯跟着回家,死活赖在网吧不肯挪动半步。

长辈们无计可施,只能拨通方璟的电话,拜托她亲自过来带走两个孩子。

方璟孤身一人赶到网吧,赵璟样和李辉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当下心头一紧,二话不说推开电脑拔腿狂奔。两人沿着燥热的街道疯跑许久,拼尽全力想要甩开她,可方璟脚步始终紧随其后,最终在一条巷口稳稳将二人截住。

一行人折返方家,盛夏酷暑肆虐,头顶烈日毒辣地灼烧地面,空气闷沉沉的,热浪裹得人喘不过气。方璟那张平日里清丽柔和的脸蛋,此刻覆满一层刺骨寒霜,周身气场冷得让人不敢直视,沉声道:“自己选,是在院中烈日下跪,还是进祠堂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

两人被她慑人的模样吓得心头发颤,连忙齐声低声回话:“祠堂,我们跪祠堂。”

二人乖乖踏进肃穆祠堂,刚在祖宗牌位前屈膝跪倒,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响。

那一瞬间,所有倔强叛逆尽数消散,恐惧席卷全身,两人双腿发软,连站稳都做不到,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扑到方璟身侧。赵璟样看着她毫无生气倒在冰凉地砖上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来不及细想,咬紧牙关俯身,小心翼翼托稳方璟的后背与腿弯,稳稳将浑身发软的她背了起来。

他迈开步子疯了似的往前冲,脚步踉跄颠簸,温热的眼泪控制不住砸在手臂上,一路狂奔,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方璟,你自己说要管我们一辈子的!你不能食言!你醒醒好不好,别吓我们……”两人已经失去一个姐姐了,他们不想在失去一个!这个念头回荡在脑海

身旁的李辉亦步亦趋跟在侧边,慌得手足无措,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摇摇欲坠的两人,眼眶红得发胀。彼时方家还未配备专属私人家庭医生,突发不适只能外出就医,整条路上只剩少年破碎的哭喊与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赶到医院急诊,方璟被推进病房输液静养,医生才同两人说明原委。那日方璟正逢生理期,小腹绞痛难忍,却依旧硬撑着剧痛追了他们整整四公里,中途赶路时还重重摔过一跤,多重折磨叠加,体力彻底透支才当场晕厥。

病房里,白色病床衬得方璟面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安静躺着毫无动静。赵璟样和李辉守在床边,一想到是自己任性出逃,才害得方璟遭这份罪,心口又酸又堵,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汹涌滚落。

两人弯着腰趴在病床边缘,肩膀剧烈颤抖,哭声撕心裂肺,压抑的呜咽混着抽泣声在安静病房里不断回荡。赵璟样一边哭一边抬手抹眼泪,指缝间不停淌下泪水,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对不起;李辉更是红透了眼眶,脑袋抵着床沿,哭得浑身发抖,满心都是懊悔自责。

嘈杂的哭声惊扰到隔壁病房的病人,巡房医生快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温和出声提醒:“两位小先生小声一点,这里是病房,病人需要安静休养,其他病患也需要休息,情绪激动也别吵到床上这位小姑娘。”

两人闻言连忙死死捂住嘴巴,强行憋住大哭,肩膀依旧一抽一抽地不停落泪,不敢再发出大声响动,只是红着眼眶一瞬不瞬望着沉睡的方璟。

自那天之后,李辉与赵璟样是打心底里彻底服了方璟,往后无论何事都对她言听计从,再也不敢肆意顶撞。二人牢牢记下她每个月生理期到来的日子,时刻放在心上。

十四岁的赵璟样更是事事记挂,每到那几天,总会提前绕路跑到高年级教室,悄悄将一只温热的粉色保温杯、几包暖宝宝,再配上方璟最钟爱的大白兔奶糖,整齐摆放在她课桌角落,做完一切便默默离开,从不声张。

出院那日刚好赶上开学,方璟催着赵璟样和李辉先回学校报到,没让两人留在病房陪自己办手续。

护士走过来给她拔下手背上的针头,一边收拾输液管一边笑着搭话:“那两个帅哥今天没过来陪你出院啊?”

方璟闻言微微一怔,眼里带着几分疑惑:“他们是我两个弟弟,怎么了?”

护士笑着整理推车上的药品器械,慢悠悠同她讲起当时的场景:

“他俩当初把你送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你生理期晕倒在地,胳膊、膝盖上还蹭着好几块渗血的擦伤,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还以为你出了多大的急症。

等听完医生的解释才清楚,你经期腹痛难忍,还硬撑着剧痛追着他们狂奔好几公里,中途重重摔在地上,才蹭出一身伤口,这般不顾自身身子拼命,根本就是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

两人听完心里又慌又愧疚,当场守在病床边哭得停不下来,肩膀止不住地剧烈发抖。

后来医生过来提醒病房要保持安静,不能打扰其他病患休养,他俩才慌忙死死捂住嘴,不敢再放声大哭,可通红眼眶里的泪水压根收不住,顺着脸颊一串接一串不停往下掉。”

方璟静静听着,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也正是这件事,往后无论赵璟样和李辉再怎么闯祸惹她动怒,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丢下、放弃他们。

反观李辉性子在方璟面前内向腼腆,胆子小,脸皮薄,根本做不到像赵璟样那样,明目张胆跑到学校教室偷偷放东西。他只能换一种安静的方式,默默记挂着方璟生理期的难受。

每到那几天,他总会早早赶到方家窝在厨房一下午,安安静静守在灶台边忙活。先慢火细细熬一锅软糯养胃的南瓜粥,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入口绵密清甜,一点都不腻;再调好不烫口的温红糖水,装在保温瓷碗里;剩下的时间,他便亲自上手揉面、擀皮、调鲜肉馅料,亲手蒸一笼小笼包。

这小笼包是方璟独独偏爱他亲手做的。李辉擀的面皮薄而透亮,却不易破皮,肉馅调得肥瘦均衡,鲜味儿十足,包的时候每一只都塞得满满当当,锁足肉汁。轻轻咬开一层薄皮,滚烫鲜美的汤汁立刻在唇齿间爆开,鲜香浓郁,大厨都复刻不出这个味道。

等粥、红糖水、小笼包全部收拾妥当,整齐码进保温食盒,李辉便双手稳稳端着,放轻脚步悄悄走上二楼。到了方璟卧房门外,他只轻轻叩两下门板,不等里面传来回应,就飞快转身快步躲开,不敢多待片刻。

他从不出现在方璟面前邀功,只默默把温热吃食留在门口,心底只盼着这些暖胃的东西,能稍微缓解她小腹坠痛难忍的滋味。

方柯洁起初心里一直纳闷,自家儿子李辉每个月固定总有几天,雷打不动要跟学校请下午两点半的假,理由说得含糊不清,半点不肯吐露实情。她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便拉上李司,两人特意提前出门,鬼鬼祟祟跟在李辉身后,一路尾随到了方家宅邸门口。

二人躲在院墙旁的树荫下悄悄张望,眼前的一幕直接让方柯洁愣住——平日里在家一向娇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宝贝儿子,此刻正扎着简易围裙,守在方家后厨灶台前忙前忙后,揉面、擀皮、调配鲜肉馅料,动作熟练又耐心,一心一意给方璟制作小笼包。那小笼包是方柯洁平日里时常念叨、心心念念想吃的口味,李辉在家从来不肯动手,如今却心甘情愿耗费大把时间,只为做给方璟一人。

后来有一回在家,方柯洁馋得不行,主动开口跟李辉说想吃他亲手包的小笼包。谁知李辉半分犹豫都没有,自顾自瘫在客厅沙发上刷着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敷衍回绝:“太麻烦了,我不做。家里有专业厨师,你直接吩咐他做就行了,和面擀面、调馅包制一套流程下来又累又费功夫,我懒得折腾。”

这般鲜明的反差摆在眼前,方柯洁这才彻底明白,李辉的耐心与温柔从来都只独独留给方璟一人。

自那以后,方柯洁总拿这件事打趣吃醋,时不时就翻出来念叨。只要她一提起当初撞见李辉专程去方家给方璟做小笼包的事,李辉立马没了往日的散漫,乖乖洗手进厨房,亲手给她包一笼皮薄爆汁的小笼包哄她开心,这事也就成了拿捏李辉的专属小把柄。

李司总在一旁笑着调侃方柯洁:“也就你总拿这事威胁自家儿子。”

方柯洁听了,直接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抬高嗓门故意说得响亮,摆明了就是要让不远处的李辉一字不落听见:“我儿子懂得心疼姐姐,将来自然也会疼老婆、孝顺我,你瞎笑话什么!”

有一年除夕家宴,满堂亲戚围坐一桌推杯换盏,酒水流转,热闹非凡。方柯洁几杯黄酒下肚,脸颊泛着酡红,脑子晕乎乎的,嘴上便没了把门的,聊着聊着,无意间把当年她和李司偷偷尾随李辉、撞见儿子专程去方家厨房给方璟亲手做小笼包的旧事全盘说了出来。

桌上众人听得新奇,纷纷转头看向李辉,哄笑一片。赵璟样坐在一旁,听完瞬间来了兴致,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李辉的手腕,故作愤愤不平地瞪着他,拔高声音打趣:“好啊你李辉!居然背着我私下搞小动作,拿一手好厨艺单独讨好老姐,暗地里魅惑她,半点都不跟我通气,也太不讲武德了!”

李辉被众人调侃得耳根发红,却半点不肯认输,梗着脖子扬下巴回怼,底气十足:“那又怎么了?姐姐就偏爱我亲手包的小笼包,皮薄爆汁,外头厨子、家里大厨全都复刻不出这个味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起嘴,引得一桌长辈笑得前仰后合。

从这场过年的闹剧之后,两人心底悄悄较上了劲。往后每到方璟生理期,赵璟样和李辉都会不约而同提前向学校请假,结伴赶到方家,一门心思围着方璟忙活,非要联手置办一桌子丰盛暖胃的吃食,堪比一桌精致满汉全席。

赵璟样守着炖锅,熬银耳羹、煮红糖姜茶、备各式各样软糯甜品,还不忘往方璟课桌、卧室塞奶糖与暖宝宝;李辉则扎起围裙扎根后厨,揉面调馅蒸小笼包,慢炖养胃南瓜粥,变着花样做各类热乎点心。

二人处处较劲,谁都想做出更合方璟口味的吃食,想方设法哄她开心,争相博取她的偏爱,模样活像后宫里争相争宠的妃子,半点不肯落对方下风。

方浩山和岚秀虽是方璟的亲生父母,二人之间常年隔阂冷淡,家里从来没有寻常人家温馨热闹的烟火气,从小到大没能给方璟半点温暖踏实的家庭氛围。但方璟对此从不在意,也从未心生怨怼。对比客气疏离的亲生父母,她更偏爱同赵璟样、李辉待在一起,只有和这两个弟弟相处时,她不用紧绷心神,才能卸下所有防备,活得轻松自在。

早年李家原本还有一个女儿,名叫李尧安,倘若平安长大,年岁刚好与方璟相仿。当年小姑娘才12岁,独自在河边玩耍时不慎失足落水,事发之后李家人动用所有人脉,沿着河道、水下连日搜寻,寻遍周边水域,始终没能找到她的遗体。邻里私下议论,河道深处暗流汹涌,水底又多鱼虾野兽,孩子恐怕早已被水下生物吞噬,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这场撕心裂肺的悲剧,彻底改写了李辉的性子。出事之前,他本是活泼好动、爱说爱笑的小孩,整日追在姐姐身后嬉闹。可姐姐离世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在家里面对父母亲人,骤然变得沉默腼腆,常常一整天都不肯主动说一句话。走出家门在外更是成了彻头彻尾的闷葫芦,遇见旁人只会低头避让,看人时眼神黯淡空洞,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热烈,永远垂着眉眼,单薄的身子裹着一层散不去、挥之不去的落寞,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

方柯洁与李司一边心疼走出阴影无望的儿子,一边怜惜从小缺人疼爱的方璟,长年累月相处下来,早已把方璟当成亲生女儿一般悉心对待,衣食住行事事惦记,事事偏袒。

李辉小时候头脑聪慧,读书一点就通,从前课业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交口称赞、旁人眼里前途大好的好孩子。可姐姐意外离世带来的巨大悲痛死死困住了他,从那之后他彻底患上厌学的心结,上课走神发呆,频繁逃课躲起来,成绩断崖式下跌。方璟看在眼里满心焦急,一有空就拉着他谈心,耐着性子一遍遍开导、宽慰,想尽办法帮他走出阴霾,可丧姐之痛扎根心底,郁结难以消散,无论方璟如何劝说,都起不到半点作用。

岁月流转,方璟长大成人后,主修金融,又特意辅修了心理学。她心底始终记挂着李辉多年的心结,多学一门心理相关知识,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慢慢化开他心底深埋多年的伤痛。

外人眼里,长大之后的李辉早已褪去往日阴郁沉闷,待人处事看着和寻常少年别无二致,谈吐举止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只有方璟清楚,那层平和只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外壳。每年六月一日儿童节,恰好也是离世姐姐李尧安的生日,每到这天,李辉总会悄无声息独自驱车赶回老家河边,一个人静静待在当年出事的岸边祭奠姐姐。四下无人时,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崩塌,他蹲在河边哭得浑身颤抖,胸腔酸涩发闷,直至喘不上气,久久无法平复。

为了帮他走出执念,方璟动用自己学到的专业知识,一次次私下为李辉做催眠疏导、心理开导,也四处寻访业内知名心理医师,带着李辉配合各类专业治疗,尝试过无数种舒缓心结的方案,可所有努力全都收效甚微。丧姐的遗憾与自责深深扎根在他心底,任凭旁人如何开解、治疗,都无法彻底抚平。

这件事,从此成了方璟、李辉、赵璟样、方柯洁与李司五个人共同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心结。

儿时的李尧安生得文静软糯,眉眼清秀柔和,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脸颊还会露出浅浅一对梨涡,性子温顺又贴心,是方柯洁捧在手心里、视作心头小太阳的小姑娘。有她在的地方,家里永远萦绕着温柔轻快的暖意,总能抚平所有人心头的烦躁。

从前一到休息日,方柯洁便会张罗着带孩子们出门散心,一手牵着李尧安,另一边照看着年纪尚小的李辉、赵璟样,再叫上同龄的方璟,一行人结伴去往城郊公园。

大片草坪开阔松软,微风卷着花草清香,几个孩童挣脱大人的手,在草地上肆意追逐奔跑,你追我赶地打闹,清脆的笑声飘得很远。阳光落在几人小小的身影上,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

等跑累了,几人便围坐在树荫下玩李尧安最喜欢的过家家。本该是女孩子的小游戏,调皮好动的赵璟样、开朗的李辉谁都没能躲开。李尧安条理清晰地分配角色,温柔地安排他俩充当家里的“爸爸”,自己抱着布娃娃扮演姐姐,方璟则当管家。

赵璟样嘴上别扭地嘟囔幼稚,手脚却诚实地蹲在一旁,配合着摆弄落叶当做饭菜;年纪更小的李辉安安静静听姐姐安排,乖乖帮忙捡拾小石子、树枝充当厨具。四人凑在一起模仿做饭、哄娃娃、出门逛街,一幕幕细碎又温馨。

那段被阳光、草地与欢声笑语填满的岁月,是往后多年,四人想起时,既温暖、又扎心的独家回忆。

儿时的赵璟样性子跳脱,方璟心思偏成熟,两人向来最抵触过家家这类软乎乎的女孩子游戏,每次一听见要玩,都会皱着眉推脱念叨太过幼稚。可只要李尧安眨着温顺的眼睛小声提出想玩,两人便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心甘情愿陪着小姑娘胡闹,顺着她的心意配合所有细碎好玩的小游戏,不愿让她有半分失落。

每年六月一日,既是儿童节,也是李尧安的生日。这天李辉总会独自驱车回到老家河边,一个人守在岸边,蹲在最靠前的位置崩溃落泪,压抑多年的悲伤尽数翻涌,哭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艰难滞涩。

他总以为整片河岸只有自己一人前来悼念,却不知道,方璟与赵璟样一直躲在远处树后,避开他的视线,悄悄抹掉止不住的泪水。而不远处停着的车里,方柯洁和李司关紧车窗,任由无声的眼泪不断滑落,不敢出声惊扰岸边的李辉。

李辉自以为孤身一人怀念姐姐,方璟和赵璟样清楚,这场思念从不是他独有的;车内的夫妻二人也心知肚明,五个心底装着李尧安的人,以各自隐秘的方式,一同挂念着那个早早离去的小姑娘。

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李司总温柔宽慰他们,说离开的人不会真正消失,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长久陪着留在世间的亲人。时至今日,所有人都默默认定,温柔文静的李尧安,已然化作漫天璀璨恒星里,独属于他们的那一颗,静静悬在夜空,岁岁年年不曾离开。

每年六一祭奠过后,李尧安的墓碑前总会被众人带来的礼物层层堆满,一眼望去琳琅满目,全是她儿时心心念念的物件。

各式各样崭新精致的芭比娃娃整齐摆放,有的搭配鎏金皇冠,有的缀着层层蕾丝纱裙,都是当年小姑娘每次路过橱窗都会驻足凝望的款式;一旁摆着完整的巧克力生日蛋糕,表层铺满顺滑可可奶油,点缀新鲜莓果,是从前她过生日必点的口味;一盒盒烘烤得金黄酥脆的黄油曲奇整齐码好,酥香软糯,是她最爱的小零食;还有数条做工考究的公主蓬蓬裙,轻薄闪片纱料垂落,粉白、浅紫、浅蓝各色齐全,裙摆缀满蝴蝶结与珍珠装饰。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长眠在此的小姑娘再也无法伸手抱起玩偶,一口一口品尝香甜蛋糕,也再也不能穿上漂亮公主裙,在公园草坪上转圈起舞。可方璟、赵璟样、李辉还有方柯洁夫妻,依旧一年不落地备好所有她喜欢的东西,将藏了一整年的思念,尽数安放在冰冷石碑之前。

河边旷野的风持续吹拂,带着河水独有的凉意,狠狠扫过每个人的脸颊。滚烫酸涩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下颌滑落,刚坠到唇边,就被凛冽的晚风瞬间吹干,脸上只余下一片冰凉,心底沉甸甸的思念,却半点都没有被风吹散。

河畔的长风卷着绵长的思念往远处飘去,顺着河道蔓延向无边天际,脸颊滚落的滚烫泪水,也被微凉的晚风一点点吹干抚平。

纵然岁月匆匆,几人早已褪去稚气长大成人,可李尧安温柔清甜的笑声,从来没有从他们的脑海里淡去过。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小姑娘软乎乎的嗓音,伴着清脆的笑声,轻轻萦绕在耳边。

等三人眼泪都哭干了,方璟、赵璟样就出现在李辉的身边。三人安静守在墓碑旁,并肩坐着,一坐就是整整一夜。没有人多说什么繁杂的话语,只是静静望着碑前成堆的芭比、蛋糕与公主裙,各自在心底同记忆里的小姑娘说说话。

等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天光快要破晓,他们才压下满心翻涌的难过,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不留下一点动静,只把满心绵长的牵挂,留在这片有风的河畔。

作者有话说(此片更偏向亲情,想祭奠我的童年,再次感谢大家对小说的支持,风带走眼泪确带不走伤痛,雨冲刷掉泥印确冲不走思念,愿大家平安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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