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浅灰的纱,缓缓笼罩住整片连绵的私人庄园。
谭妄舟结束了整日高强度的工作,结束应酬后便驱车返程,车子刚驶入谭宅的外围车道,等候在门廊的佣人便快步迎了上来,低声向他禀报两件事——小少爷谭召烯午后突发高烧,眼下正在房间静养;夫人夏沫嘉已经提前备好了礼物,打算等他回来,一同前往不远处的召宅,登门拜访方璟和谭召俞。
整片庄园虽在同一片区域内,可谭宅与蔺宅分踞两端,中间隔着大片修剪整齐的园林与环湖步道,往来并不算近。
不多时,一辆线条凌厉的银灰色新款跑车缓缓停稳在蔺宅雕花铁艺大门前,引擎声渐渐熄灭。车身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细腻的金属光泽,极具辨识度。守在门外的佣人立刻上前,微微躬身接过谭妄舟递来的车钥匙,轻声应下后便驾车去往隐蔽的专用停车区。
夏沫嘉紧随其后从副驾下来,双臂环抱着一只尺寸不小的礼盒,礼盒包装精致,棱角硬朗,里面装着一台限量款仿真汽车模型,分量着实不轻,沉甸甸地压在她纤细的臂弯里。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怀里的礼盒上,心里暗自盘算着,蔺家那几个孩子年纪尚小,男孩子多半对机械与跑车格外痴迷,这份礼物应当能讨得他们欢心。
谭妄舟刚关上车门,一抬眼便看见妻子抱着礼盒微微下沉的肩膀,白皙的手腕绷着,显然拿得有些吃力。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自然地伸出手,声音温和又带着心疼:“东西太重了,我来帮你拿。”
指尖刚碰到礼盒边缘,夏沫嘉立刻警觉地侧身避开,双臂骤然收紧,将礼盒牢牢锁在怀中,像是护住什么珍宝。她仰起精致的小脸,眼神认真,语气义正言辞,还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小倔强:
“不行,你是不是想抢我的功劳?我不要,我自己拿着就好。”
说完,她还特意往后小退半步,把礼盒往怀里又拢了拢,摆明了半点不肯松手。
谭妄舟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无奈收回,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折射着暮色微光,他垂眸望着怀里死死护着礼盒、一副护食模样的妻子,眼底漾开一抹纵容又无奈的笑意,唇角轻轻向上弯起。
厚重的雕花铁艺大门在感应装置的驱动下,伴随着低沉细微的机械嗡鸣,缓缓向两侧自动敞开。暖融融的庭院灯光顺着门框流淌而入,将院内的景致清晰地铺陈在两人眼前。
夏沫嘉抱着汽车模型礼盒,脚步轻快地跟在谭妄舟身侧,正准备笑着打招呼,视线随意扫过庭院花圃的瞬间,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骤然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收缩,精致的下颌不自觉微微下坠,一副下巴都快要惊掉的错愕模样。
庭院中央的花圃被翻出一片新土,平日里执掌庞大蔺氏集团、出入皆是高端商务场合的蔺阳,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商界掌权人的矜贵沉稳。
他将剪裁考究的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挽至手肘,挺括的深色西装马甲随意搭在一旁的青石凳上,领口微松,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他半屈膝蹲在泥地里,双腿分开稳稳踩住地面,一手扶着花圃边缘,另一只手攥着一把不大的园艺铁铲,正一下一下用力地刨着潮湿的泥土。
细腻的黄泥裹着湿润的水汽,沾满了他修长骨感的指节,顺着指缝嵌进皮肤纹路,连腕间都蹭上了泥渍。侧脸靠近颧骨的位置,还沾着几处已经风干结块的土印,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形象彻底碎了一地,硬生生成了个埋头挖土的苦力。
谭妄舟的从容神情同样瞬间凝固,脚步顿在玄关与庭院的交界处,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微微睁大,视线死死落在蔺阳满是泥土的手上,再顺着手臂移到对方脸上的泥印,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震惊,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足足愣了十几秒,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戏谑,尾音都带着几分飘忽:
“大哥……家里这是活不起了?怎么还需要你亲自下地挖土?”
蔺阳手上的铁铲狠狠往泥土里一戳,闻言骤然直起身,手臂顺势一扬,铁铲上还挂着的湿润泥块被他随手一甩,带着湿气的泥点噼里啪啦溅在谭妄舟笔挺的定制西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污渍。
他烦躁地抬手,用小臂胡乱蹭了蹭脸颊上的泥土,原本还算规整的发丝也被蹭得凌乱,眉眼间满是被折腾出来的躁意,语气又无奈又憋屈:
“滚远点!你以为我乐意蹲在这儿挖泥巴?!”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脚边的小土堆,泥土簌簌滚落,继续倒着一肚子苦水:
“不知道幼稚园那群人怎么想的,闲着没事非要安排这种户外手工作业!”
一想到作业要求,蔺阳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怨气:
“我总不能跑去叫方璟来陪我折腾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吧?偏偏这破作业还有硬性要求,必须现场拍照留证,真是一群没事找事的神经病!”
夏沫嘉抱着沉甸甸的汽车模型礼盒,站在原地看着满身泥土、眉头紧锁的蔺阳,心里实在感慨。
往日里的蔺阳永远是温文尔雅、处事从容的模样,说话慢条斯理,气质沉静斯文,谁也想不到,如今会被一份手工作业折腾得如此狼狈,满身烟火气不说,连眼底都染满了化不开的烦躁。
她迟疑着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轻,带着几分好奇:
“大哥,这到底是份什么作业啊,能把你折腾成这样?”
蔺阳闻言,缓缓直起身子,握着铁铲的手微微一松,将铲头重重往泥土里一插,沉闷的声响在庭院里荡开。连日伏案工作养出来的疲惫此刻尽数写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连脊背都微微塌着。
他侧过头,目光幽幽地落在谭妄舟和夏沫嘉身上,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幽怨,像极了被难题困住、无处诉苦的模样,平日里那股沉稳的气场消散得无影无踪。
沉默几秒,他喉结轻轻动了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求助,闷闷吐出几个字:
“种郁金香……”
话音落下,他又抬手蹭了蹭脸颊上的泥印,眉头依旧紧锁,显然还在纠结这份秋日种花的作业该如何往下进行。
谭妄舟看着蔺阳满身泥渍、眉眼间满是疲惫幽怨的模样,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脸上漫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他干脆抱臂站定,西装袖口整齐利落,与蔺阳一身狼藉形成鲜明对比,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对方身上。
“实在不行随便拍张照片应付一下不就好了?”
他微微歪头,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视线扫过蔺阳沾满黄泥的手指,又掠过脸颊上还没擦干净的土印,笑意更深了些:
“何苦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不知道的人撞见,怕是要以为咱们蔺家道中落,逼得堂堂集团总裁,不得不亲自下院子挖土种地了。”
话音落下,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蔺阳握着铁铲的指节骤然收紧,铲柄在掌心微微硌出印痕,方才还郁结的幽怨瞬间掺上几分恼意,冷沉沉的眼神直直射向谭妄舟,下一秒便扬起铲子,作势又要往他身上甩泥巴。
谭妄舟的调侃刚落音,蔺阳积压许久的火气瞬间被勾了起来。
他眉头狠狠一蹙,周身那股儒雅的气场荡然无存,握着铁铲的手猛地发力,铲柄重重磕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咚响。原本沾着泥渍的脸颊紧绷着,额角的青筋微微绷起,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头顶仿佛都在无声地冒着燥热的火光,连声音都带着明显的火气。
“嚯!说得倒是轻巧!”
蔺阳抬眼瞪着抱臂看戏的谭妄舟,语气里满是憋闷的恼火,字字都透着无可奈何,“你以为我没想过随便拍张照片应付过去?”
他抬脚碾了碾脚下的泥土,烦躁感几乎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是你那宝贝侄子点名要求我亲手栽种,全程都要记录,半点儿糊弄的余地都没有,我能怎么办?”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绷,夏沫嘉连忙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扶了扶怀里的礼盒,将那份精致的汽车模型抱得更稳。她眉眼温和,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声音轻柔却清晰:
“你们俩先别斗嘴了。我先把礼物放到客厅安置好,等会儿回来帮你一起栽种郁金香,能快上不少。”
谭妄舟闻言挑了挑眉,脸上戏谑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带着几分疑惑开口追问:
“我大侄子的爹呢?怎么偏偏点名让你来种?”
这话如同火星撞在积攒已久的火药桶上,瞬间引爆了蔺阳压抑许久的情绪。他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眉峰拧成一道冷硬的弧度,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握着铁铲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冻住,头顶仿佛都窜起了腾腾怒火。
“还能怎么回事!”蔺阳咬着后槽牙,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怒火与憋屈,“谭召俞那家伙早就脚底抹油跑了!一听见要陪着孩子完成种花作业,头都没回,直接拿医院值班当借口,一溜烟就躲了,把这烂摊子全甩给我了!”
话音落下,积压的火气无处发泄,蔺阳握着铁铲狠狠往下一戳。
尖锐的铲头扎进松软的泥土里,一下接着一下,力道又急又重,泥土被戳得四下飞溅,土块碎裂开来,在花圃里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他像是把满腔的怨气都撒在了泥土上,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戳着地面,沉闷的噗噗声接连不断,看得出来是真被气狠了。
医院这边,忙完整整一下午诊疗工作的谭召俞,终于得空靠在医生办公室的皮质座椅上歇口气。指尖捏着温热的白瓷水杯,连日紧绷的肩颈稍稍放松,可刚闭目没两秒,鼻腔忽然一阵发痒,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眉宇间漾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自顾自低声轻喃:“是儿子想我了?”
全然不知道,此刻远在蔺宅的庭院里,他早就被蔺阳吐槽了个遍。
蔺宅花圃旁,夏沫嘉一身简约穿搭,下身是垂感十足的阔腿裤,裤管宽松随性,她随意将裤脚向上挽了两折,利落又自在。无论是弯腰整理花土,还是蹲下身扒拉泥土,肢体都没有半点拘束,做起活来格外顺手。她戴上一旁备好的园艺手套,正有条不紊地清理着花圃里的碎石。
不远处的谭妄舟却截然相反。他垂眸看向自己一身精致考究的定制西装,笔挺的西裤上沾着好几处深浅不一的泥点,在光洁的面料上格外刺眼。天生的洁癖让他浑身都透着不自在,眉头不自觉蹙起,手指下意识反复轻掸着裤腿,试图将污渍拂去,可越是在意,越觉得浑身别扭。
他无奈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夏沫嘉,语气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嫌弃:
“夏沫嘉,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话音落下,便不再多留,转身快步朝着大门方向走去,没一会儿身影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蔺阳停下了手中不停戳着泥土的铁铲,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夏沫嘉。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彼此眼底都藏着几分了然的戏谑。
几乎没有丝毫停顿,两人异口同声,带着几分默契嗤出一句:
“装货!”
话音刚落,相视一眼,再也憋不住,双双低低地笑出声来。爽朗的笑声轻轻回荡在秋日的庭院里,驱散了方才蔺阳积攒的火气。
笑够之后,两人敛了笑意,重新拿起手中的工具,一个整理花土,一个摆放郁金香种球,安安静静地继续忙活起种花的活儿。
庭院里的秋风轻轻卷着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没过多久,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方璟顺着宽大的旋转楼梯缓步走下楼。他穿着一身质感温润的深色家居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褪去了平日里冷冽的气场,周身多了几分柔和的居家气息。
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目光落在花圃里两道忙碌的背影上。蔺阳蹲在地上修整土垄,夏沫嘉则小心地将郁金香种球一颗颗摆放进坑穴,两人配合着整理秋日的花圃,都是为了完成雨宝那份手工作业。
片刻后,方璟才缓步走近,声音清浅温和,带着几分歉意:
“麻烦你们了,还特意留下来忙活这么久,说到底都是为了雨宝的作业。”
蔺阳听见声音,停下手里的小耙子,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方才一直弯腰挖土,脊背早就僵得发疼,他侧过头看向方璟,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
“召烯现在好点了吗?身上还烧不烧?”
提起孩子,方璟眉宇间的担忧明显松了大半,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舒缓下来:
“已经好多了,烧退下去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顿了顿,他又带着几分无奈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今天这事真是辛苦你们了。谭召俞那个坑货,一听说要陪着做种花作业,直接找借口躲去医院值班,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半点忙都没帮上。”
秋日的天光渐渐被暮色晕染成柔和的橘黄色,庭院里的日光不再炽烈,却依旧带着午后残留的余温。
几人闲聊时,自然聊到了躲在医院的谭召俞。
他下午三点一到,便借着医院值班的名头匆匆出了门,按照排班安排,需要值守完整晚夜班,不到深夜根本回不来,指望他中途折返来搭把手,显然是不现实的。
正说着话,庭院入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谭妄舟已经换下了白天沾满泥点的定制西装,一身浅卡其色宽松休闲套装,衬得身形挺拔又松弛,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他手里拿着一支夏沫嘉平日里常用的防晒喷雾,步履从容地穿过草坪,朝着花圃边的几人走来。
走到夏沫嘉身后,他微微俯身,轻声提醒了一句:“秋日紫外线依旧强,别晒伤了。”
说着,他单手握住防晒喷雾,与她后背拉开一点距离,指尖轻按喷头,细密冰凉的白雾均匀喷洒在她的脖颈、后背还有裸露的小臂上。雾气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清清凉凉的触感。
喷完之后,他又拧开软管防晒霜,挤出一点在掌心搓匀,微微倾身,掌心贴着她的肩颈与手背,耐心地一点点推开抹匀,动作细致又自然,全程安静认真,丝毫不在意旁边蔺阳和方璟投过来的打趣目光。
看着谭妄舟耐心给夏沫嘉涂抹防晒的模样,蔺阳手里的园艺铲悬在半空,故意夸张地皱紧眉头,鼻翼微微抽动,五官挤成一团,做出一副反胃作呕的嫌弃表情,摆明了在调侃两人腻歪。
谭妄舟指尖最后在夏沫嘉手腕上轻轻揉开防晒乳,直起身时恰好对上蔺阳那副戏谑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漫开几分嘲弄。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挑衅:
“瞧你这反应,酸成这样。话说回来,你家宋今溪呢?这两天都没露面,不会是失踪了吧?”
提及宋今溪,蔺阳脸上的玩笑神色瞬间敛去,没再接茬打趣,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将全部注意力重新落在花圃的泥土上。铁铲嵌入土中,一下一下沉稳地铲动,细碎的土块顺着铲沿滑落。
过了片刻,他才声音平淡地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
“去墨西哥了,跟着公司的设计团队一起过去,实地考察当地的建筑风格和民俗特色,要在外待一段时间。”
夏沫嘉蹲在花圃边忙活了大半天,秋日午后的余温晒得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软软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抬手用手背随意擦了擦鼻尖的细汗,然后把沾着泥土的园艺手套摘下来,轻轻抖了抖,又甩了甩蹲得发麻的手腕。
想起宋今溪常年在外奔波的工作状态,她忍不住轻声感慨:
“你们家溪溪这趟墨西哥之行,都已经算节奏轻松的时候了。我记得有一年,她一天之内连飞三个国家,一天大半的时间都耗在飞机上,下了飞机连休整都来不及,紧接着就是一场接一场的会议,忙得脚不沾地。”
话音落下,她抬眼望向蔺阳,眼底漾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故意拉长语调打趣道:
“大哥,照她这个忙碌程度,以后你怕是要变成留守老公了。”
这话精准戳中蔺阳的心事,他握着铁铲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自己老婆的闺蜜,眉宇间写满憋屈与幽怨,语气又气又无奈:
“老子的意大利加隆炮呢!”
方璟看着蔺阳和夏沫嘉你来我往地斗嘴打趣,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适时开口从中打圆场,将两人的玩笑打断。
“好了好了,别闹了,郁金香也种得差不多了,先去吃饭吧。岳叔已经把菜都摆上桌了。”
谭庄的佣人数量不算少,但绝大多数都驻守在老宅和主宅两处。三兄弟性子都偏安静,素来不喜欢居所里人来人往、喧嚣杂乱,平日里各自的住处都刻意精简了人手。召宅更是格外清静,日常常驻打理事务的佣人只有岳叔一人,其余零散的人手,都是主宅的工作结束之后,再按排班轮流过来帮忙打扫、备餐。
蔺阳闻言,这才收敛了脸上的幽怨神色,将手中的铁铲斜靠在旁边的青石台沿上,抬手拍了拍掌心沾着的泥土,又借着起身的力道,舒展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弯腰而僵硬发酸的腰背。夏沫嘉也把园艺手套收拢整齐,转头与谭妄舟对视一眼,几人便一同朝着屋内缓步走去。
饭厅里暖黄的灯光漫开,空气中飘着菜肴淡淡的香气。
楼梯转角处传来小小的动静,谭召烯顶着一头微乱的软发,睡眼惺忪地一边走一边用小肉手揉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整个人还有些没睡醒。小短腿踩着台阶慢慢往下挪,声音软糯地朝着饭厅喊:“妈妈……”
方璟闻声立刻起身迎上去,微微弯腰,伸手稳稳将孩子打横抱进怀里。她动作轻柔,避免惊扰到还带着困意的小家伙,走到餐桌旁,小心地将谭召烯放在铺着软垫的餐椅上坐好,又抬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安静陪着孩子等着开饭。
另一边,谭妄舟、蔺阳几人陆续起身走向洗手区,准备用餐前清洁双手。
没过片刻,夏沫嘉率先洗完手从洗手间走出来,指尖还挂着水珠。刚走到谭妄舟身旁,对方洗完手随意抬手一甩,细碎的水珠直接溅在了她的脸颊和鼻尖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漫开,夏沫嘉眉头一蹙,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她瞥了眼旁边正在运转的烘干机,干脆懒得伸手去烘,直接将湿漉漉的双手往谭妄舟的衣服上一按,来回蹭了好几下,把水渍全抹在了他的衣摆上。
做完这一切,她也不看对方,气鼓鼓地抿着嘴,扭头就快步走到餐桌旁,坐了下来。
谭妄舟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衣服上一大片湿漉漉的印记,脸上写满茫然。他抬手摸了摸被蹭湿的地方,眉头轻轻蹙起,在心里反复回想刚才的举动,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到这位小祖宗了。
谭召烯一眼瞥见小叔,当即小手一撑餐椅边缘,小小的身子利落一跃,稳稳落在地板上。他迈着短短的小腿,噔噔噔几步扑到谭妄舟跟前,双臂一张,整个人扎进对方怀里,脑袋亲昵地蹭着小叔的衣襟。
蔺阳抱着胳膊斜倚在一旁,看着这被独占的场面,脸上顿时浮起浓浓的幽怨,故意拖长了语调开口:
“我记得花圃里的郁金香,还是我陪着忙活半天种的吧?小王子殿下?怎么转头就只黏小叔,都不抱我这个大伯了?”
谭召烯从谭妄舟怀里探出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蔺阳,歪着头想了想,又往小叔怀里缩了缩,小奶音软软的:
“大伯身上有泥土味,不好闻。”
一句话怼得蔺阳瞬间噎住,伸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哼了一声。
夏沫嘉坐在餐桌边看得好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出声打趣:“听到没,你的功劳都抵不过一身泥土味。”
蔺阳幽怨地扫了她一眼,又看向被谭召烯赖着不放的谭妄舟,酸溜溜地嘟囔:
“行吧,合着忙活半天,全给别人做嫁衣了。”
方璟手肘轻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玻璃杯壁,目光安静地追随着不远处的谭召烯。
孩子窝在谭妄舟怀里,小腿还在轻轻晃悠,时不时仰起脸,用软糯的嗓音叽叽喳喳说着些没头没尾的小话,一会儿指着窗外的枝叶,一会儿又扯着小叔的袖口撒娇,眉眼间全是不加掩饰的天真烂漫。没有刻意挺直的脊背,没有紧绷的神情,更没有故作沉稳的客套,此刻的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宠着的孩童。
看着这一幕,方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心头漫上绵长的感慨。
只有在谭妄舟、蔺阳、谭召俞这几个至亲面前,谭召烯才敢彻底卸下身上的枷锁,不必时刻提醒自己要懂事、要得体、要符合谭家小少爷的身份。一旦走出这片小天地,面对家族长辈、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或是一众佣人下属时,他便会下意识收敛起所有孩子气,硬生生逼着自己学着察言观色,说话斟酌分寸,举止恪守规矩。明明还是懵懂贪玩的年纪,却要早早学着扮演一个沉稳自持的小大人,连肆意哭闹、任性撒娇都成了一种奢望。
这份心疼悄然漫开,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也就只有在你们几个面前,他才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放松下来。”
谭妄舟闻言,低头看了看怀里毫无防备的小家伙,指尖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神色也沉了几分。
蔺阳靠在椅背上,脸上的幽怨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沉默片刻后低声道:
“我们能护着他一时,护不住一世,有些东西,终究躲不开。”
夏沫嘉也安静下来,看着孩子纯粹的笑脸,轻声附和:
“至少现在,能让他多快乐一会儿是一会儿。”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谭召烯身上,暖黄的灯光裹着小小的身影,将这一刻的安稳,妥帖地拢在饭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