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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限从顾锦朝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挂在半空中,白花花的阳光铺了一地。
顾府的花期已过大半。
粉白色的花瓣落在青石台阶上,被来来往往的脚印碾成了薄薄的一层,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张褪了色的绢纸。
他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玄色的袍角从台阶上扫过,带起两片残瓣,又轻轻落下。
正要往东边的回廊拐过去,余光里扫到一团鹅黄色。
院门左侧,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猫。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把她那件鹅黄色的褙子照得发亮,领口绣的那几朵玉兰在光影里几乎要透明了,像是真的花瓣贴在布料上。
她的脑袋微微偏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揪来的狗尾巴草。
草尖上沾着一粒细小的泥,随着她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
叶限顿了一下。
他完全可以无视那抹亮色。
他之前很多次也都是这样做的。
比如现在。
墙根就在路边,她蹲在他必经之路上。
除非他翻墙。
叶限看了一眼那堵墙。
青砖砌的,不到一丈高,墙头覆着灰瓦,瓦缝里长了几株蕨草,以他的身手翻过去不费吹灰之力。
虽然他也的确是这样进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蹲在墙根底下的顾澜。
她的狗尾巴草从嘴角滑了下来,掉在膝盖上。
她手忙脚乱地去捡,指尖戳到了自己的下巴,皱起鼻子表情扭曲了一瞬。
然后又迅速恢复了那副“专注观察”的神情——但她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队搬家的蚂蚁。
那些蚂蚁已经被她盯得不敢动了,几只工蚁扛着白色的卵僵在原地,触角互相碰了碰。
像是在用摩斯密码交流:上面那个傻子还在吗?还在。那我们等等。
叶限没有翻墙。
他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指节轻轻叩击桌面。
顾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叶限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比刚才红了一点。
那种红色从耳廓边缘开始蔓延,像是有人在宣纸上滴了一滴胭脂,慢慢地、慢慢地洇开。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
阳光被他挡住了一大片,顾澜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那队蚂蚁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扛着卵四散奔逃。
顾澜盯着那些逃跑的蚂蚁,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没出息。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表情是精心准备过的。
先是茫然——像是才发现面前站了个人,眼睛慢慢睁大,瞳孔慢慢聚焦,睫毛慢慢扑闪。
那频率像蝴蝶扇动翅膀,不快不慢,恰好能让人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然后是惊讶——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像是想说什么又忘了词,唇瓣微微翕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最后是惊喜——嘴角缓缓上扬,从最底端开始,像月亮从地平线升起来,一寸一寸地。
最后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两颊浅浅的小涡。
顾澜“世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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