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营的臭味比三天前更浓了。
沈晚星骑马冲进营地,眼前的景象让她攥紧了缰绳。
地上躺着的人比站着的还多,呕吐物冻成了冰坨子,帐篷门口堆着来不及处理的秽物。
几个还能动的士兵拖着步子动作僵硬的往外搬尸体。
“沈姑娘!”军医从大帐里冲出来,白胡子被冻成一缕一缕的,“清心草呢?”
沈晚星把背篓扔给他。
“三株。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军医抱着背篓往回跑,“跟我来!”
大帐里支着三口大锅,水已经烧开了。
楚青莲送来的那三株清心草已经下了锅,锅里翻滚着蓝绿色的汤水。
军医把背篓里的三株也倒进去,用长勺搅了搅。
“火再大点!”
沈晚星蹲在灶台前往里塞柴,左肩的伤疼得她直冒冷汗。
萧景寒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柴火。
“我来。”
沈晚星没争,站起来走到锅边。
汤水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一股苦味冲进鼻腔。
军医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一口,皱眉。
“太浓了。兑水。”
“兑多少?”
“一比十。三锅汤兑成三十锅,每人一碗,先紧着能站起来的喝。
喝完让他们去喂躺着的。”
沈晚星拎起水桶开始兑水。
陆知舟用左手帮忙搬桶,萧景寒维持秩序——那些还能动的士兵已经闻着味儿围过来了。
“排好队!不排队没得喝!”萧景寒拔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嗡嗡作响。
士兵们退了一步,开始排队。
第一碗汤递出去。
一个老兵接过去,手抖得撒了一半,剩下的一口气灌下去,烫得龇牙咧嘴。
沈晚星盯着他的脸。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老兵弯下腰,张嘴吐出一大口黑水,腥臭难闻。
但他吐完之后,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嘴唇也不紫了。
“有用!”军医的声音都变了,“继续发!”
沈晚星一碗接一碗地盛,手被烫得通红,但她没停。
她想起前世孤儿院发粥,也是这样的队伍,这样的碗,这样的眼神。
发到第八十碗的时候,有人叫她。
“晚星。”
她抬头。
一个年轻将领站在帐门口,铠甲上全是刀痕,脸上还有干了的血。
眼底青黑,颧骨高高凸起,瘦得脱了相。
沈晚星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哥。”
沈晚亭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
他蹲下来,伸出粗粝的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受伤了。”
“不要紧。”
“高烧。”
“不要紧。”
沈晚亭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祖父来信说你被逐出家门了。”
“是。”
“还说你不听话,非要往北境跑。”
“是。”
“还说你要是死在这里,他也不活了。”
沈晚星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了。
她不想哭,但忍不住。
沈晚亭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哥没死,你的兵也没死。你也别死。”
沈晚星从他怀里退出来,擦干眼泪,端起一碗汤递给他。
“喝。”
沈晚亭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
“苦。”
“苦就对了。苦才是药。”
沈晚亭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
“在哥眼里,你永远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沈晚星的鼻子又酸了,她把碗抢过来,转身去盛下一碗。
“别贫了。去躺着,喝完汤好好睡一觉。”
沈晚亭没有走。
他看着萧景寒的方向,走过去,站定。
“靖安王。”
萧景寒转过身。
两个男人对视了三秒,谁都没说话。
沈晚亭伸出手。
“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萧景寒握住他的手。
“不用谢。她也救过我。”
沈晚亭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萧景寒的脸,忽然说了一句。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带兵踏平你的靖安王府。”
萧景寒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沈晚亭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晚星。
她正蹲在锅边喂一个重伤的士兵喝汤,动作很轻,很稳。
沈晚亭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汤发完了。
三十锅,三百碗,每个能站起来的士兵都喝了一碗。
剩下那些起不来的,能动的士兵端着碗去喂。
沈晚星靠着灶台坐下来,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萧景寒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碗水。
“喝。”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知舟。
“这是什么?”
“清心草的种子。从沼泽里采的,我偷偷留了一把。回去之后种在暖棚里,以后北境的将士再中毒,就不用求人了。”
陆知舟接过布包,眼眶红了。
“师父,你什么时候留的?”
“挖草的时候。”
“你那时候就想到以后了?”
沈晚星靠在萧景寒肩膀上,闭上眼。
“做人不想以后,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萧景寒低头看着她,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睡吧。到了京城我叫你。”
“不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你醒得过。我在这。”
沈晚星睁开眼,看着他。
“你以前说话没这么肉麻。”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你用嘴教的。”
沈晚星笑了,笑得很累,但很真。
远处,天边又透出一线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