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楚都冰雪刚融,料峭寒风依旧缠在街巷,半点暖意也无。
太极殿内气氛沉得冻人,满殿空气仿佛凝住不动。司马玉龙身着玄色龙袍端坐九龙金座,指尖死死攥着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指节绷得泛白,眉眼压着一层刺骨凛冽的寒气。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急报里的文字还盘旋在众人耳边:匈奴十万铁骑趁冰雪消融大举入侵大楚边境,连破三座城关,屠戮城池、劫掠百姓,守关大将战死沙场,残兵退守云隘城,防线摇摇欲坠,急盼京城发兵驰援。
“诸位爱卿,匈奴举兵来犯,边关危殆,万民身陷祸难。此番出征三军主帅人选,诸位可有稳妥定论?”
司马玉龙声线低沉冷肃,穿过殿中梁柱清晰落下,裹挟九五之尊不容辩驳的威压。
话音刚落,殿下立刻响起细碎议论,百官两两对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陛下,臣举荐镇国将军魏峥为主帅!老将军常年驻守边境,熟稔匈奴作战路数,定能击退来犯之敌!”
“万万不可!魏老将军年事已高,去年平定内乱便落下病根,再远赴苦寒边关,一旦身有不测,势必动摇军心!”
“那忠义侯赵羽如何?侯爷年少善战,追随陛下征战多年,兵法武艺皆是顶尖,足以担此重任!”
“可忠义侯如今执掌禁军,负责皇城宿卫,楚都刚经历叛乱,根基尚不稳,侯爷万万不能轻易离京!”
“依臣之见,不如派遣使者与匈奴议和,割让两座边境城池,换一时太平,也能免去刀兵战乱、耗费国库钱粮……”
“议和?”
一道清亮冷峭女声骤然从殿门口闯进来,当场截断百官争辩,整座太极殿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小燕子一身利落红衣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佩剑,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对议和之言的愤懑不齿。
她一早起身学着做了桂花糕,本打算送来太极殿给处理早朝政务的司马玉龙垫腹,刚走到殿外长廊,就听见殿内议论边关告急、甚至提议割地求和,一腔火气再也按捺不住,径直迈步闯入大殿。
守殿内侍想上前阻拦,根本拦不住,只能慌慌张张紧随而入,跪地叩首请罪:“陛下,奴才拦不住燕姑娘,还望陛下降罪!”
“无妨,你们退下。”司马玉龙抬手示意内侍起身,望向门口红衣身影时,眼底刺骨冷意悄然褪去几分,藏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小燕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点心,恰好听见有人提议割地求和。”小燕子快步走到大殿正中,规规矩矩对龙座行了君臣礼,随即转头看向方才提议议和的文官,杏眼微挑,语气满是不认同,“匈奴都打到国门之下,屠戮我城池百姓,诸位不想着整兵反击,反倒盘算割地退让,这般说辞,不觉得羞愧吗?”
那文官当场涨红一张脸,被一介女子当众驳斥,颜面尽失,却不敢出言反驳。满朝谁都清楚,燕姑娘是陛下格外看重之人,又有护驾平叛大功,绝非他能随意置喙。
小燕子没再多理会那人,重新抬眼望向高坐龙椅的司马玉龙,眼神骤然坚定,单膝重重跪地,声音铿锵落地:“陛下,臣女小燕子主动请命,随军奔赴边关,领兵击退匈奴、收复失地,守护大楚边境百姓安宁,恳请陛下恩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太极殿。
满朝文武哗然一片,众人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望着跪地的红衣少女,只当听见荒唐妄言。
“燕姑娘,行军打仗绝非儿戏!”宗正寺老王爷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劝阻,“边关苦寒凶险,匈奴兵士凶残,沙场搏杀和江湖比武全然不同,你一介女子,怎能统领大军出征,万万不可冲动!”
“是啊姑娘,排兵布阵、统筹三军讲究谋略阅历,单凭一身武艺根本不足以支撑,你从未执掌过军队,如何担得起先锋重任?”
“前线将士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若是让女子领兵,传出去只会让匈奴耻笑我大楚无人可用!”
百官轮番开口劝阻,言辞恳切,无一人赞同她出征。在众人心中,小燕子纵使身手出众、护驾有功,终究只是江湖出身的女子,没有半点统兵沙场的经验。
可小燕子脊背挺得笔直,跪在地上面对满殿质疑,没有半分退缩,朗声开口,字字清晰回荡大殿:
“诸位大人只因我是女子,便断定我不能领兵?当年先皇后白珊珊女扮男装随军出征,沙场挥刃、数次护陛下于危难,她亦是女子,何来不可之说?既然大楚出过巾帼皇后,自然也能有巾帼战将!”
“诸位说我不懂统兵、不通兵法?这两年忠义侯赵羽日日教我行军布阵、边境战法,《孙子》《吴子》两部兵书我逐字研读,烂熟于心;昔日落霞谷千人围困、午门血战死守,我数次身陷重围浴血厮杀,能从乱军之中活下来,沙场之上,我亦不会怯战!”
“诸位以为我出征会遭匈奴耻笑,那割让城池、拱手交出百姓任人屠戮,难道便不遭天下耻笑?我出身江湖,却也知晓守土有责、匹夫有责。我一身武艺能平定内乱叛贼,自然也能上阵斩杀匈奴,护住大楚万千子民!”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身飒爽巾帼豪气,方才纷纷出言劝阻的文武百官,尽数闭紧了嘴。
众人望着跪地少女,想起她当年舍命护驾死守宫门、秋猎一箭击落苍鹰、宫宴诗文琴艺艳压众闺秀的模样,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
司马玉龙坐在龙椅上,静静望着殿下跪地的小燕子,一时怔在原地。
他万万不曾料到,她会主动站出来请缨奔赴边关。
心底最先翻涌而起的,不是赞许欣慰,而是铺天盖地的担忧与不舍。
边关黄沙漫天、酷寒刺骨,远非楚都皇城安稳可比;匈奴铁骑凶悍嗜血,战场刀箭无眼,稍有不慎便是生死别离。从前她数次为护他身受重伤,调养许久才痊愈,他如何舍得让她再踏入这般险地,直面生死搏杀?
他下意识开口,第一反应便是回绝:“小燕子,此事干系重大,切勿一时意气。沙场绝非儿戏,你……”
“陛下,我绝非冲动行事,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小燕子抬首望向他,一双杏眼满是笃定,不见半分玩笑,“司马玉龙,我不会永远躲在你身后,事事由你庇护。当年我能陪你平定内乱,今日便能替你守住大楚疆土,护住境内百姓。”
“我亲眼见过叛贼作乱后流离失所的流民,见过被权贵欺压的卖花小姑娘,寒冬里冻得啼哭的孩童。我不愿再看见匈奴铁骑踏碎城池,让更多人家破人亡。我有自保杀敌的本事,为何不能站出来?”
她声线稍稍放软,却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我知晓你忧心我受伤遇险,你放心,我格外惜命,从前同你约定要做一辈子知己好友,绝不会违背承诺,我必定带着捷报平安归来。”
司马玉龙望着她眼底纯粹明亮的光,看着她骨子里的善良与侠义,喉咙像是被重物堵住,拒绝的话语到了唇边,终究难以出口。
他太过清楚她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旁人再如何劝说也无法更改。看着看似大大咧咧,内里却比任何人都执拗,肩上自有一份旁人难及的担当。
就在司马玉龙满心挣扎、左右为难之际,武将队列里一道玄色银甲身影大步踏出,单膝跪地,沉稳坚定的声响响彻大殿:
“陛下,臣赵羽请命出任镇北大将军,总领三军奔赴边关!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全程护燕姑娘安危,定击退匈奴、收复失地,保边境永世安宁;若是途中有半分差池,臣甘愿领受最重军法!”
赵羽一身银甲身姿如青松挺立,跪在地上目光笃定望向龙座,没有片刻迟疑。
他清楚小燕子的决定无人能拦,既然拦不住,便随她一同奔赴边关。她要上阵杀敌,他便做三军主帅,替她扛下所有凶险,铺平前路,拼尽自身性命,也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创伤。
满朝文武望着跪地请战的赵羽,大殿瞬间归于安静。
忠义侯赵羽是什么人物?追随陛下百战余生的顶尖名将,整个大楚最擅长领兵作战的年轻统帅。有他坐镇三军,大军便有稳固主心骨;有他贴身护持燕姑娘,众人再也无需担忧少女安危。
方才态度最为固执的老王爷也不再反对,躬身拱手:“陛下,忠义侯为主帅,燕姑娘担任先锋,此计稳妥,请陛下圣断!”
“臣等附议!”文武百官齐齐跪地,齐声附和。
司马玉龙望向殿下双双跪地的二人,望着小燕子眼中的期盼坚定,又看向赵羽眼底的担当与守护,闭目片刻再睁开,心中所有挣扎不舍尽数压下,化作帝王果决决断。
他缓缓开口,沉稳有力的声音传遍整座太极殿:“准奏。”
“传朕旨意,加封忠义侯赵羽为镇北大将军,统十万大军,即刻发兵驰援边关,驱逐匈奴、收复沦陷城关。”
“加封小燕子为昭武先锋将军,领三千先锋营随军出征,一切调度听从主帅号令。”
“臣领旨谢恩!”赵羽高声领命,声线铿锵。
“臣女领旨谢恩!”小燕子抬眼扬起明媚笑意,朗声应答。
早朝散去,百官尽数退出太极殿,殿内只剩司马玉龙、小燕子与赵羽三人。
司马玉龙缓步走下丹陛,站到小燕子身前,看着她一身劲装意气昂扬的模样,眼底翻涌藏不住的担忧,伸手轻轻替她理好高束发冠,嗓音低沉温柔:“到了边关万事不可逞强,凡事听从阿羽安排,不许孤身冲入敌阵,切莫拿自身性命冒险,记下了吗?”
“晓得啦陛下!”小燕子抬手比了个算不上规整的军礼,拍着胸脯保证,“我定然听从赵羽调度,绝不莽撞行事,一定平安回来,还给你捎边关特产!”
司马玉龙无奈轻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侧赵羽,神色骤然郑重万分:“阿羽,她便托付给你。朕要她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回到楚都,一丝伤也不能受。”
“公子放心。”赵羽躬身应下,目光落于小燕子身上,眼底盛满温柔与笃定,“臣拼尽性命,也定会护燕姑娘周全,万死不辞。”
三日后,楚都南门外十里长亭。
十万大军列阵官道两侧,黑甲铁骑林立,旌旗迎风猎猎,肃杀之气铺展开来。司马玉龙身着龙袍,亲自出城为出征将士送行。
他亲手端起一碗壮行酒递到小燕子面前。少女一身银甲,外罩鲜红披风随风翻飞,手握长枪骑在烈马背上,英姿飒爽,早已不是当年莽撞闯祸的江湖姑娘。
“此番远赴边关,万事珍重。朕在楚都,静候二位凯旋。”
小燕子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摔落在地,朗声大笑:“陛下放心,不破匈奴,绝不班师回朝!”
赵羽亦接过壮行酒一饮而尽,对着司马玉龙深深一拜,旋即翻身上马,高举长剑厉声传令:“三军,开拔!”
号角长鸣,战鼓震天,十万大军绵延不绝,朝着边关方向疾驰前行。
小燕子策马行在先锋队伍最前方,红衣银甲迎着朝阳,神采飞扬。她回头望向长亭之上立着的司马玉龙,抬手欢快挥了挥,再转回头,目光坚定望向远方苍茫地平线。
前路是黄沙漫天的边境,是刀光交错的沙场,藏着无数未知凶险。
可她身侧有值得托付的知己兄弟,身后有需要守护的家国与友人,心中便再无半分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