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反了安陵容,我自以为胜券在握。
可我到底,还是低估了皇后的阴险。
她总有办法,在我最得意的时候,给我最致命的一击。
这日,皇后借着为西北战事平定庆贺的名义,在景仁宫大摆筵席。
满宫的嫔妃,都盛装出席。
席间,歌舞升平,一派和乐。
皇后坐在主位,笑得端庄又慈爱,仿佛真是那个心系六宫的好国母。
酒过三巡,她忽然将目光投向了我。
那眼神,温和得像一汪春水。
我心里却猛地一跳,生出几分警惕。
莞妃妹妹,你过来。

我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殿中。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拉起我的手,满脸笑意。
她一挥手,剪秋便捧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吉服。
那衣服,用料极尽奢华,绣工精美绝伦,在殿内的烛光下,流光溢彩。
莞妃妹妹,快来试试。

我心中一凛。
这是本宫当年做王妃时穿的吉服,如今也穿不上了。

瞧着你的身形,与本宫当年倒有几分相似。

妹妹若不嫌弃,就当是本宫送你的一个念想吧。

好一个“念想”。
大庭广众之下,以“恩赐”为名,我根本无法拒绝。

皇后娘娘厚爱,臣妾愧不敢当。
诶,说的什么话。

你协理六宫有功,又是皇上的心尖儿上的人,这件衣服,只有你才配得上。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举了我,又将我架在了火上。
我若不收,就是不敬皇后。
我若收了,这“旧衣”里,又不知藏着什么算计。
我只能跪下谢恩。

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亲自将我扶起,命宫人当场为我换上那件吉服。
我心中感到一丝不对劲。
这件衣服,虽然华美,但款式却有些陈旧了。
更重要的是,那上面独特的熏香,那领口别致的刺绣花纹……
我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就在我准备再次跪下谢恩的时候,一个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其乐融融。
“皇上驾到——”
皇帝来了。
他带着一脸笑意,踏入殿中。
可那笑意,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不,是盯着我身上的这件衣服。
那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是化不开的痴迷与思念。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皇帝像是失了魂魄一般,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皇帝 菀菀……
我浑身一僵。
菀菀?
他在叫谁?
###皇帝 你终于回来了……
###皇帝 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离开我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狂喜和痴迷。
那不是看我的眼神。
他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一个,叫做“菀菀”的女人。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倚梅园的初遇,“逆风如解意”的诗句。
他赐我的“莞”字封号,那句“菀菀类卿”。
还有这件,我无比熟悉的衣服。
我想起来了。
我在甘泉寺的宫廷画册上见过。
这是,纯元皇后的吉服!
我,甄嬛,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替身!
他对我所有的宠爱,所有的情意,都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他的亡妻!
原来,我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赝品。
我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皇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一脸惶恐,假惺惺地向皇帝请罪。
皇上恕罪!

臣妾只是觉得莞妃妹妹穿这件衣服好看,并不知道……并不知道这是姐姐的遗物啊!

这件衣服在库房里放得太久了,臣妾一时看走了眼……

都是臣妾的错,请皇上责罚!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好一个“一时看走了眼”。
我看着眼前这对惺惺作态的男女,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所有的情爱,所有的痴心,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慢慢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脱下那件华美却又无比讽刺的吉服。
我的动作,很慢,很平静。
我将它脱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仿佛在告别一段,早已腐烂的感情。
然后,我抬起头,直视着皇帝。
看着他那张,从痴迷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愤怒的脸。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皇上,臣妾累了。

真的,累了。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皇帝的头上。
将他从纯元皇后的幻梦中,彻底拉回了现实。
也彻底,激怒了他。
我的冷漠,在他看来,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衅。
是他帝王尊严,绝不能容忍的忤逆!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皇帝 好!好一个累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得像是能掉出冰渣。
###皇帝 甄氏,着装不敬,言行无状,冲撞圣驾!
###皇帝 即日起,禁足于碎玉轩!
###皇帝 没有朕的命令,不许踏出一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带着雷霆万钧之怒。
皇后跪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的微笑。
我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臣妾,遵旨。
很快,就有侍卫上前,将我“请”了出去。
我像一个木偶,任由他们架着我,走出了景仁宫。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回到碎玉轩,殿门“哐当”一声,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那把冰冷的铜锁,锁住的,不是我的自由。
是我最后的一点,可笑的真心。
青禾和槿汐都哭了,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我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我再也不用对着那张虚伪的脸,演戏了。
玄凌。
你以为这是惩罚吗?
不。
这是我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