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嫔的禁足期满了。
三个月,对她来说,仿佛只是去乡下别院度了个假。
一出来,非但没收敛半分,反而因为有皇后在背后撑腰,气焰比从前更盛。
她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石榴红宫装,头上的金钗步摇晃得人眼晕,在宫里四处招摇。
见了我,也只是懒懒地屈了屈膝,那双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怨恨和挑衅。
我懒得理她。
一条被主人放出来的狗,总要先吠几声,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
我由着她去。
可我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也能躲得过。
这条疯狗,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新的,可以撕咬的对象。
那就是,安陵容。
自从嗓子坏了,失了宠,安陵容的日子,便一落千丈。
她从延禧宫的正殿,被挪到了最偏僻的耳房。
份例的饭菜,送到手上时,总是半温不热。
冬日的炭火,也总是缺斤短两。
内务府的奴才们,最是会看人下菜碟。
她虽然还依附着皇后,可皇后待她,也不过像对待一件用旧了的摆设。
偶尔想起来,便召去景仁宫,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安抚话。
更多的时候,是任由她,在延禧宫的凄风苦雨里,自生自灭。
这日,我正带着青禾,打算去御花园里赏新开的几株金桂。
还未走近,就听到了一阵尖利刻薄的吵嚷声。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是祺嫔。
我抬手,示意青禾噤声,绕过一丛翠竹,悄悄走了过去。
假山旁,安陵容正狼狈不堪地跪在冰凉的石板上。
她的发髻有些散乱,一身半旧的秋香色宫装,洗得有些发白。
而祺嫔,则像一只斗胜了的孔雀,带着几个宫女,一脸得意地站在她面前,颐指气使。
安陵容,你这个贱婢,见了本宫,为何不下跪行礼?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安陵容低着头,身子在秋风中微微发抖,像一片即将凋落的枯叶。
###安陵容 祺嫔娘娘,嫔妾……嫔妾没有看见您……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祺嫔身边一个叫佩儿的宫女,粗暴地打断了。
###佩儿 你还敢顶嘴!主子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祺嫔很满意佩儿的机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说你没看见?

你是瞎了,还是觉得本宫如今,不配入你的眼了?

一个失了宠的答应,见了本宫,还敢自称嫔妾?

你配吗!

祺嫔上前一步,用她那镶着长长护甲的手,抬起了安陵容的下巴。
瞧瞧这张脸,真是可怜。

还有你那条嗓子,现在还能唱出勾引皇上的靡靡之音吗?

哦,我忘了,你爹如今还在大牢里待着呢。

你一个罪臣之女,能苟活在这宫里,就该感恩戴德了!

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在安陵容的心上。
安陵容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啜泣着。
祺嫔却还不解气。
她猛地甩开手,似乎是嫌安陵容的眼泪脏了她的手。
哭什么哭!晦气!

来人,给本宫掌嘴!

好好教教她,在这宫里,见了主子,该是个什么规矩!

她身后的两个太监立刻应声上前。

住手!
我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像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祺嫔和她身边的奴才们,动作全都僵住了。
她们循声望来,脸上先是惊愕,随即变成了各异的神色。
看到是我,祺嫔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更加浓烈的跋扈所取代。
我没有看她。
我缓缓走上前,青禾和槿汐紧随其后。
我的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

本宫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安嫔一根手指头!
我站定在安陵容身前,像一堵墙,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祺嫔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莞妃,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少多管闲事!

我终于抬起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祺嫔,你禁足三个月,怕是把宫里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本宫是妃,你是嫔。

本宫奉皇上旨意,协理六宫,这后宫里,就没有本宫管不了的事!
祺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看着她,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安嫔是皇上亲封的嫔妃,不是你家的奴才!

她纵然失势,位份也还在,由不得你在这里随意作践!

你今天敢在这里掌掴她,明天,是不是就敢去掌掴敬妃姐姐?

后天,是不是连本宫,你也不放在眼里了?
这番话,既强调了等级,又把她的行为,上升到了挑战整个后宫秩序的高度。
祺嫔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眼珠一转,想起了自己的靠山。
我……我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命令!

是皇后娘娘看安陵容不懂规矩,让我来“教导”她的!

她以为搬出皇后,就能压我一头。
真是天真得可笑。

哦?
我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本宫竟不知,这后宫何时有了新的规矩。

即便是皇后娘娘,也没有权力随意掌掴嫔妃。

这条宫规,祺嫔你禁足的时候,怕是没用心学吧?
我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既然如此,本宫也不与你废话。

我们现在就去景仁宫,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好好对质一番。

我倒要亲自问问皇后娘娘,到底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里,假传懿旨,掌掴嫔妃!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祺嫔的头上。
她瞬间就慌了。
她知道,如果我真的拉着她去皇后那里对质,她肯定讨不到好果子吃。
皇后为了撇清自己,只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到时候,她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我没有……莞妃你不要血口喷人!

祺嫔支支吾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她怨毒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跪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安陵容。
最终,她只能咬了咬牙,带着她的人,狼狈地转身。
我们走!

直到祺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我才缓缓转过身。
御花园里,恢复了宁静。
只有风吹过桂花树,送来一阵甜得发腻的香气。
我伸出手,扶起依旧跌坐在地上的安陵容。

起来吧。
她的手,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曾经清澈又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像打翻了的五味瓶,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被解救后的感激。
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羞辱的难堪。
有对我高高在上的嫉妒。
还有一丝,我看得分明,却深埋在最底层的,不易察觉的恨意。
她看着我,眼神里,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了当初我们初入宫时,那份单纯的亲近和依赖。
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她恨我。
也恨她自己。
她恨我为什么总能如此轻易地,得到她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一切。
无论是圣宠,还是尊严。
我扶着她站稳,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

回去吧。

好好养着,别让旁人,再看了笑话。
她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看着她仓皇远去的背影,我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
青禾走上前来,有些不解。
###青禾 娘娘,您何必为她出头?她……
我抬手,制止了她的话。
安陵容,我今天帮你,不是念及旧情。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旧情可言了。
你每一次看向我时,眼里的嫉妒和怨毒,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
看清楚你一心投靠的皇后,在你失势之后,是如何作壁上观,任由你被一条狗欺辱的。
跟着她,你永远都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而我,可以给你一个不一样的选择。
一个重新站起来,拿回你所有失去的东西的机会。
我今天为你挡开的这一巴掌,就是我递给你的橄榄枝。
至于这个机会,你抓不抓得住。
就看你自己,够不够聪明了。
我转身,看向那几株开得正盛的金桂。

走吧,去赏花。
这后宫的好戏,才刚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