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碎玉轩里,万籁俱寂。
我刚换下宫装,准备歇下,青禾却突然像个影子似的,从门外闪了进来。
她的脸色,是一种混杂着激动与恐惧的苍白。
###青禾 小主!
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青禾 有消息了!敦亲王府那边,出大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敦亲王府。
那是我安插得最深,也最不起眼的一颗棋子。
是我当初救下的一个小太监的远房表亲,叫小安子,在敦亲王府里当个洒扫的杂役。
我扶起青禾,声音沉稳。

别慌,慢慢说。
###青禾 小安子传话出来!
青禾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了我的耳边。
###青禾 他说,今天下午,敦亲王的一个心腹,在城南的一家茶馆里,跟一个从西北来的人秘密见了面!
西北来的人?
我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青禾 两人走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心腹不小心掉了一封信!
###青禾 正好被在旁边收拾桌子的小安子捡到了!
我猛地攥紧了手心。

信呢?
###青禾 小安子冒死藏了下来!
青禾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显然是被这惊心动魄的过程吓得不轻。
###青禾 他说王府的护卫当时就在旁边,他要是被发现,当场就会被打死!
###青禾 他把信藏在鞋底,躲过了盘查,然后塞进了送往宫里的泔水车里,才辗转送到了奴婢手上!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油纸包上,还带着一股难闻的馊味。
可在我眼中,它比任何奇珍异宝都要珍贵。

好,好!

你告诉小安子,这事他做得很好。让他最近务必小心,保全自己为上。

日后,我保他全家富贵!
我打发走青禾,让她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进来。
殿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烛台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层层油纸。
里面,是一封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的霸气。
是年羹尧的笔迹!
我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信的开头,只是些寻常的问候。
可越往后看,我的心就越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年羹尧在信里,向敦亲王大吐苦水!
他抱怨皇上听信谗言,对他这个功臣心生猜忌!
他说自己在前线浴血奋战,京城里的文官却只会摇唇鼓舌,污蔑忠良!
看到这里,我只是冷笑。
可最后那几句,却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古往今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非臣负君,实乃君心难测。”
“王爷若有匡扶社稷之意,羹尧愿在西北,遥相呼应!”
“大事若成,必不忘将军今日之功!”
轰——!
我的脑袋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这已经不是抱怨了!
这是赤裸裸的煽动!是明晃晃的谋逆!
敦亲王,年羹尧……
他们好大的胆子!
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封信,仿佛有千斤重。
我看完信,先是震惊,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天助我也!
真是天助我也!
我死死地捏着这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了它,别说是一个年羹-尧,就连敦亲王这个心腹大患,也能一并拔除!
这是足以将他们打入万劫不复的,最强武器!
可这股狂喜,很快就被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这封信,是武器,更是烫手的山芋。
我该怎么把它交到皇上手里?
直接交上去?
我仿佛已经能看到雍正那张布满疑云的脸。
他会问:“这信,你是从何而来的?”
我怎么回答?
告诉他,我在敦亲王府里安插了眼线?
一个深宫妃嫔,手竟然能伸到亲王府里去。
那我还是他眼中那个柔弱不能自理,需要他保护的莞嫔吗?
不。
我只会变成他眼中另一个华妃,另一个年家!
一个他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巨大威胁!
到那时,他不会感激我,他只会恐惧我,忌惮我,然后想尽一切办法除掉我!
或者,我找人模仿笔迹,再“不经意”地让皇上发现?
不行。
这可是谋逆大罪,一旦被查出是伪造,我甄家满门,都要人头落地!
风险太大了。
我拿着信,在殿内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如我此刻烦乱的心绪。
不行,不能直接交。
也不能通过我阿玛。
那会把整个甄家都拖下这趟浑水。
这封信,必须以一种最“合理”,最“偶然”,最“天意”的方式,出现在皇帝面前。
而我,必须是一个纯粹的,无辜的,被牵连其中的发现者。
我站定在窗前,看着窗外狂暴的雷雨,脑中无数个念头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一夜,未眠。
当清晨第一缕微光照进殿内时,我眼中的乱麻,已经化为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想到办法了。
一个万全之策。

来人。
槿汐推门而入,看到我眼下的乌青,吃了一惊。
###槿汐 娘娘,您一夜没睡?

去把内务府的赵管事,给本宫悄悄叫来。
赵管事,是我爹还在大理寺任职时,救过他一命的犯官的远亲。
算是我甄家埋在内务府的一条暗线。
很快,赵管事就低着头,一路小跑地进了碎玉轩。
###赵管事 奴才给莞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
我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没有提信的事,只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赵管事,本宫想请你帮个小忙。
###赵管事 娘娘但凭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
我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本宫听说,敦亲王府这两日,要送一批新制的摆件进宫?
赵管事一愣,连忙点头。
###赵管事 是的娘娘,就在明日午时。

嗯。
我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送东西的那个差役,叫什么名字?为人机灵吗?
###赵管事 叫小禄子,是个新来的,人有些笨手笨脚的。

哦?是吗?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新来的,路不熟,又笨手笨脚……

这要是送错了地方,冲撞了哪位贵人,可就不好了。
赵管事是个聪明人,他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尤其是养心殿那边,皇上最是喜静。
我拿起一旁的剪刀,慢条斯理地剪去一截烧黑的烛芯。

若是有人在那附近大声喧哗,惊扰了圣驾……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赵管事“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身子抖如筛糠。
###赵管事 奴才……奴才明白了!

明白就好。
我将剪刀放下,声音依旧温和。

去吧,办好了,本宫不会亏待你。
赵管事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我将那封致命的信,重新折好,收进了袖中。
我的指尖,一片冰凉。
可我的心,却在燃烧。

(内心)年羹尧,敦亲王,你们的死期到了。

(内心)皇上,这份大礼,希望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