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白露一过,帝都的银杏叶开始从边缘泛黄。
苏清欢的孕肚已经很明显了,六个月的身孕让她走路时不得不微微后仰,但她坚持每天去苏氏上班。周既明拦了三次,失败了三次。苏清欢的原话是“我又不是生病,我是怀孕,孕妇也可以开会”。周既明无法反驳,只能把她办公室隔壁的会议室改成了自己的临时据点。周氏运营中心的员工已经习惯了他们周总每天早上在群里发一句“今天在苏氏办公,有事打电话”,苏氏的员工也习惯了周氏太子爷每天准时出现在他们总部大楼里,比打卡机还准时。
九月的第二个周六,许修远和顾南絮难得没有加班。联合事业部的全球能源项目进入了第二轮融资,许修远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之后,被顾南絮强行关掉了电脑。她合上他的笔记本,拔掉电源线,把一颗槟榔塞进他嘴里,说周六不许工作。许修远嚼着槟榔说董事会的材料还没看完。顾南絮说周一再看,你的命和材料哪个更重要。他说材料。顾南絮拿起沙发上的靠垫砸在他脸上,他接住靠垫,笑了,说行,周六不工作。
于是他们决定去御澜阁吃饭。去的路上许修远开车,顾南絮在副驾上翻菜单,突然说了一句“要不要叫上其他人”。许修远说不用叫,他们自己会来。
果然,库里南拐进御澜阁地下车库的时候,许修远一眼就看到了周既明的迈巴赫、江泽川的帕拉梅拉和景明的布加迪整整齐齐地停在一排。他熄火下车,看着这三辆车,说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顾南絮从副驾出来也看了一眼那排车,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八号包房里,六个人已经到了。
周既明坐在沙发正中央,正在给苏清欢剥葡萄。不是剥槟榔,是剥葡萄。他自己戒了槟榔,但手指的剥壳肌肉记忆还在,剥葡萄的动作和剥槟榔一模一样——拇指一推,皮就完整地下来了。苏清欢接过葡萄放进嘴里,看到他下意识把葡萄皮放进了自己嘴里而不是扔进垃圾桶,忍无可忍地开了口:“又嚼了?”周既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嘴里的葡萄皮,讪讪地说这是葡萄皮不是槟榔,你只说不能嚼槟榔没说不让嚼葡萄皮。苏清欢沉默了三秒,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周既明禁食清单追加:烟、酒、槟榔、槟榔味口香糖、槟榔味电子烟、葡萄皮。”
江泽川和白禾凝在靠窗的双人位上,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茶,中间摆着一碟瓜子,正在低声讨论什么。许修远走过去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样本量”、“对照组”、“双盲”——然后决定不再听下去。这两个人在御澜阁包房里讨论学术的样子和他们在实验室里讨论学术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是白禾凝手里端着茶杯而不是移液器。
景明和李莉坐在地毯上打游戏。景明拿着游戏手柄,李莉在刷手机看孕期知识帖,同时兼任人体攻略提示器:“左左右右——左边有个偷袭的——你死了。菜鸡。”景明把游戏手柄放下,一脸严肃:“我发现你怀孕后脾气更大了。清欢怀孕,你对我的态度变差了。这中间有相关性。”李莉头都没抬:“因果关系是——你每天看着清欢怀孕的样子觉得自己也应该加把劲,所以话越来越多,越来越欠揍,于是你挨的骂越来越多。自变量是你嘴欠,因变量是我骂你。跟清欢没关系。”景明认真想了想这个逻辑链,发现无懈可击,从地毯上爬起来坐到沙发上开始给李莉剥坚果。
许修远看到这一幕,想起景明小时候被李莉揪耳朵还傻笑,二十多年了,这画面基本没变过。
许修远和顾南絮在沙发上坐下来。周既明把剥好的葡萄递了一颗给顾南絮,她接过来,顺手把从包里掏出来的一盒海南老果槟榔抛给许修远。许修远接住,撕开包装,把槟榔塞进嘴里嚼了一口,辛辣的汁液炸开,他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然后他转向周既明问:“清欢的预产期确定了?”
周既明放下手里的葡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日历,上面用红色标记圈着一个日期——一月十五日。“一月十五,摩羯座。医生说目前一切指标正常,胎位也正。”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不到四个月。”他的声音在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
“紧张了?”顾南絮问。
“紧张。”周既明承认了,然后看向苏清欢,她正侧着身子和白禾凝说话,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带着笑意。“但不是怕,”他说,“就是一种——你明知道前面有一座山,你知道你一定爬得上去,你也知道山顶的风景一定很好,但你站在山脚下看着山顶的时候,腿还是会抖。我现在腿就在抖。”
许修远把槟榔换到另一边腮帮子,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手里转了转,没点。御澜阁包房现在默认规矩——有孕妇在场,所有抽烟的人去阳台上抽。他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回烟盒里。
“你的腿抖归抖,”许修远说,“但你在这里站着的每一天,我们都在。”他看着周既明,声音压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范围里,但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董事会决议。“从小到大,你哪次打架我没站在你后面?小时候幼儿园抢滑梯干架,高中你为清欢跟人打了一架我替你补的刀,你第一次在周氏董事会上发言腿抖到踢桌脚,踢的还是我的脚。你每次山脚下腿抖的时候,我们六个都已经在登山路上了。”
周既明没说话。他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葡萄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吞下去,然后说了句:“远哥,你最近是不是跟着南絮在增长语言表达能力?”许修远说不是,是跟你说话必须把话说透,不然你听不懂。周既明笑起来。
那边,江泽川和白禾凝关于“孕期数据追踪系统”的低声讨论进行到了白热化阶段——仅代表他们自己不认为这有任何问题。苏清欢偶尔加入一下,她提供的是终端用户反馈:“你们那个手机App的夜间提醒能不能关了?凌晨三点震动一次,说是提醒我左侧卧,我好不容易翻到左边它又震,我以为是我压到孩子了,吓得坐起来发现是你们的推送。这种功能究竟是助产还是拆孕妇的睡眠债?”
白禾凝赶紧翻出手机准备关掉震动,江泽川已经拿出随身平板打开了代码界面:“睡眠推送逻辑的触发阈值太低,需要加一个延迟判断,孕妇深度睡眠的时候不应该被提醒姿势调整。”苏清欢靠在沙发上看着这对学术狂人埋头改代码,转头对顾南絮说:“我如果再生一个孩子的话,绝对不会在他们发布新版本的时候做内测用户。等他们把Bug修完了我再怀。”
顾南絮被呛了一口茶。白禾凝从平板上抬起头温柔地问:“那二胎的时候要不要参与内测?我们有二胎专项模块。”苏清欢笑到差点破功。
景明最近变化很大。他以前是“景氏小太阳”,走到哪个部门就闹到哪个部门。但最近他安静了很多,安静到许修远有一次开会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李莉也察觉到了,但李莉没有直接问。她等了三天,等到景明自己开口。那天晚上他们从御澜阁回来,景明坐在床边忽然说“莉莉,我想当一个好爸爸”。
李莉正在卸妆的手停了。
“不是跟既明比,不是跟远哥比,就是——”他皱了一下眉,在组织语言。景明从小到大最不擅长的就是组织语言,但这次他在认真想,没有嬉皮笑脸。“就是看到清欢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到既明从一个连泡面都不会煮的人变成每天早起炖汤,看到泽川可以把任何一个日常行为变成数据归纳成你对你好,看到远哥和南絮并肩做了那么大一个跨国项目——他们都准备好了。我想我也应该准备好。但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所以最近我在焦虑。”
李莉把卸妆棉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景明以为她要骂他,但她没有。
“你已经在准备了呀,傻子。”她坐到他旁边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你开始主动把自己的烟减少了吧?你开始晚上十一点前回家了吧?你这些天嘴上不说,天天都在看那些孕婴知识帖比我还勤快。你以为我没发现?”景明张了张嘴,李莉没让他说出来,“你不需要跟远哥比管理规模,不需要跟泽川比智力天花板,不需要跟既明比谁先当爹。你是景明,我们家里那只把发光运动鞋当传家宝的傻狗。但傻狗是忠犬,忠犬会是好爸爸。我跟你结婚那天就知道。我跟你签收购合同那天更确认了一遍。”
景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李莉,”他闷闷地说,“你怀孕的时候,我要每天早上给你炖三种汤,每种汤都不能重样。”
“先把泡面学会再说。”李莉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动作是嫌弃的,声音却软了下来。
与此同时,江泽川和白禾凝关掉了实验室的灯。这是近三周以来他们第一次在凌晨之前收工。白禾凝把白大褂挂在门后,拿起包,走到电梯口发现江泽川还站在走廊里没动。她回头叫了他一声,他回过神走过来,电梯门关上,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在想什么?”白禾凝按下了一层。
“在想——我们小时候画过的那些画。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让大家画‘长大以后’,你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实验室里。我当时画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大概是火箭。你把你的画递给我看,说不一定非要画火箭,也可以画实验室。”
白禾凝想了想,隐约记起这段往事,但不太确定细节。“你记错了,大概是别的同学。我画的是一个女孩子在树下看书。”
“那不是我记错了。”江泽川偏过头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你把我的画也画进去了。你在树下看书,实验室在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火箭,是我画的。你全都画进去了。”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他们谁也没动。然后白禾凝按下了关门键,看着楼层指示灯重新亮起来,低声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现在不用画了。实验室已经有了,火箭已经不需要了。你不需要再想另一个平行世界,你不会对现在的任何选择说后悔。”
叮。门又开了,他们走出去。江泽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拉过她的手放进自己风衣口袋里,白禾凝的手指在他口袋里碰到了两颗槟榔和一支圆珠笔。她微笑起来,走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他的口袋就是她的暖炉。
九月中下旬,苏清欢的孕晚期产检结果出来,母子平安,体重控制良好。医生允许她继续工作,但不建议加班。周既明把产检报告拍照发了朋友圈,设置了八个可见好友。那七个人秒赞。景明评论:“小暑在妈妈肚子里就已经会管理身材了,以后绝对是霸道总裁。”苏清欢回他:“小暑是女孩。”景明秒删评论后重发:“小暑在妈妈肚子里就知道控制体重,以后绝对是大美人!”——然后收到了所有人队形统一的“舔狗”。
顾南絮在当天晚上和许修远从许氏总部走回别墅的路上——两人难得没有开车,走着夜路,银杏已经开始落叶。顾南絮在路灯下踩了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裂响,然后问许修远有没有想好以后他们孩子的名字。许修远说不急,想了太多名单,一个一个又被自己否了。翻过字典翻过古籍翻过八大家族的族谱,没找到一个能配上“许修远和顾南絮的女儿”这个名字的,所以决定先放一放。
顾南絮在路灯下站住了。她觉得好笑又心里一软:“你连孩子性别都定了?”
“定了。”许修远面不改色地站在她两步之外,背后是初秋深邃的夜空和已经开始落叶的银杏树。“女儿,像你。我想到若干年后有个小版的你天天跟我抢槟榔,就觉得人生值得。”他说完转身往前走。
顾南絮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二十四年前那个穿黑毛衣的小男孩,在幼儿园抢她的积木,被她一巴掌拍哭了。那时候她心想这个男孩太弱了,以后肯定找不到老婆。后来她自己成了他老婆。她追上他,把手塞进他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槟榔盒和烟盒和一把打火机,还有他干燥而温热的手掌。“好吧,”她说,“如果是女儿,不许把她宠坏。”
“这个我做不到。”
“许修远。”
“我尽量。”他拉紧口袋里的手,补了一句,“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是女儿,你要负责教会她抽烟喝酒嚼槟榔。因为是你把我带坏的。”
“你是天生坏种,跟我没关系。”
“幼儿园。你抢了我的积木。”
“那是你积木不好玩。”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拌着嘴走远了。身后是帝都九月微凉的晚风,路边的银杏叶轻轻飘落,落在两人刚走过的脚印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