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十八发现那首曲子是偶然。
他晚上十点收了直播,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播了四个小时,嗓子有点哑,但收入还行,够小十八一个月的幼儿园学费加伙食费。他拿着水杯去楼下倒水,经过四楼的时候,听到录音室里有钢琴声。
他平时不会在走廊里停留。四楼不是他常来的地方,他的直播室在三楼,录音棚跟他没什么交集。但那个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不是技术——技术上很出色,但崔十八对钢琴的判断不在技术层面。他弹不了钢琴,他的乐器是人声,他判断一切音乐的标准只有一个:能不能让人安静下来。
那首曲子做到了。
没有歌词,只有钢琴。旋律从低音区开始,缓慢地爬升,每经过一个音区就换一种色彩——低音区是暗的,像深夜;中音区有一点暖意,像隔着窗户看到的灯;高音区是亮的,但不是刺眼的亮,是破晓前天空最薄的那一层灰白,快要透光了但还差一点点。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在弹一首写好的曲子,是在即兴。即兴最难的不是技术,是真诚。你不能假装情绪,每一个音符都是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的,没地方藏。
弹这首曲子的人,心里装着很多事。很多放不下的事。
他靠在墙上,没有推门。
曲子进行到中段的时候变了。原本单线条的旋律忽然多了一个声部,像是一个人走着走着,旁边来了另一个人。两个声部交织在一起,走着走着又分开了,像两个人并肩走过一段路,然后各自拐进不同的巷口。
分开的那一段,旋律变得更轻了。不是消失,是克制。像是知道对方还在附近,所以不必大声,只需要轻轻哼,对方就能听见。这比大声喊更亲密。
崔十八闭着眼睛听完。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之后,录音室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里面的人已经走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站着不动,灯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发着幽光。
他正准备转身,门从里面打开了。
Lune站在门口。帽子和口罩都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廊很暗,她的眼睛在安全出口的绿光里显得更深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弹完琴的沙哑。
"没多久。"
"听到了?"
"嗯。"
沈惊鸿的手握在门把上。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出什么。走廊里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听吗?"她问。
崔十八看着她。他不是那种会用华丽辞藻评价音乐的人。他评价音乐的方式很简单——听完了之后想做什么。有的歌听完想喝酒,有的歌听完想跑步,有的歌听完想给一个人打电话。
这首曲子听完,他想回家看看小十八。
"像一个人在找路。"他说。
沈惊鸿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一下。金属门把很凉,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传到小臂。
"……谢谢。"
"早点休息。"他说。然后端着水杯,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声控灯重新亮了,照出他宽厚的背影。
沈惊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录音室里很安静,只有钢琴盖还开着,琴键在暗处微微反光。
崔十八走回三楼的直播室,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
他想起一件事。
小十八最近睡前听的音乐,是从听潮阁APP上自动推送的。有一首Lune的旧作,叫《冬夜》,小十八很喜欢,听了两个星期都没换。每天晚上洗完澡爬上床,就会说"爸爸放那个姐姐的歌"。
昨天晚上小十八听着那首歌,抱着毛绒兔子,忽然说了一句话:"爸爸,这个姐姐弹琴好像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小十八对沈惊鸿的称呼。那是去年年会上,小十八第一次见到沈惊鸿时脱口而出的三个字,从那以后再也没改过口。
崔十八当时没在意。五岁小孩的话,当不得真。小十八觉得所有弹钢琴的人都像沈惊鸿也说不定——毕竟他只认识一个弹钢琴的人。
但现在他坐在黑暗里,想起那首《冬夜》的旋律,想起录音室里刚才那首即兴曲。
不是像。
是同一种呼吸。同一种在琴键上留白的方式,同一种在高音区犹豫半拍再落指的习惯,同一种把最重的情绪放在最低音区的手法。
他揉了揉眉心。
手机亮了,小十八的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明天的活动通知。他回了个"收到",放下手机。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