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面具

那天晚上沈惊鸿没有回家。

她在录音室里坐到凌晨两点。不是在写歌，是在发呆。帽子和口罩摘了放在钢琴上，整张脸暴露在录音室的冷光下。她盯着乐谱架上的空白五线谱，但视线是散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听过。"

徐来的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触碰到了伤口上已经愈合的痂，不疼，但能感觉到那个位置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结痂的地方总是比周围的皮肤硬一点、厚一点，碰上去有一种微妙的异物感。

她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

这张脸。沈惊鸿的脸。在听潮阁的走廊里、录音棚里、会议室里，被一层帽檐和一片口罩挡着。三个她最在意的人就在同一栋楼里，每天从她身边走过，闻不到她的气息，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透过一层伪装跟她说话。

她不知道这算重逢还是擦肩。

就像现在，她坐在这间录音室里，明明是他们为她准备的房间，墙上挂着她的名字，但她不能以自己的名字坐在这里。这算什么？算重逢吗？她回来了，但回来的不是她——是Lune。沈惊鸿还在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被三层谎言和一件黑色风衣隔在外面。

手机亮了。姜晚棠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打字："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那个标点符号都快把手机戳穿了。"

沈惊鸿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笑和叹气之间的东西。她删掉"还行"，重新打：

"徐来说他听过那段旋律。"

对面沉默了三十秒。姜晚棠的消息才回来："他认出来了？"

"没有。他说想不起来。"

"那暂时安全。但沈惊鸿，你打算藏多久？"

她没有回复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

她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录音室有一扇小窗，面向大楼背面的巷子。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一盏路灯，光线黄黄的，照着一棵银杏树。树已经秃了，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

她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没有帽子，没有口罩。只有一张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和一双很黑的眼睛。倒影不太清楚，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水在看。她伸手碰了碰玻璃，指尖在倒影的眼睛上停了一秒。

那双眼睛里有疲倦，有隐忍，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期待。期待什么？期待被认出来，还是期待永远不被认出来？她不确定。

她把窗帘拉上。

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要来。大后天也要来。Lune要在听潮阁待很久，久到她不知道那层面具还能撑多久。徐来已经在怀疑了，虽然他自己还没意识到怀疑的是什么——音乐人的直觉比逻辑敏锐，他会在某个瞬间把所有碎片拼起来。桥鹊的直觉她领教过，那是商业场上练出来的东西，比逻辑快一步。崔十八……崔十八不会主动去查什么，但他什么都知道。他的方式不是推理，是感受，像水渗进石头缝隙，不需要力，只需要时间。

她回到钢琴前，把帽子和口罩重新戴好。

对着空无一人的录音室，她轻轻说了一句："再撑一撑。"

没有人听到。录音室的吸音棉把她的话吞了进去，连回声都没有留下。她握了握自己的手指，指尖冰凉。